我心头微凛,知他已窥破几分用意。这位老太医在宫中数十载,什么风雨没见过。
我忙垂首,将方子收回袖中,声音放得更低,只顺着他的话锋浅层回应:“太医思虑周全。确是想着塞外路远,人多事杂,备些简易外治之法,或能应个急、帮把手。让太医见笑了。”
王太医看着我,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也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阿哥仁心细致,虑事周详,是好事。只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
“事涉疾病,尤其可能流行之疾,纵有万全准备,亦需谨言慎行,更需保全自身。避其秽气,重中之重。”
“是,多谢太医提点。”我郑重一揖。这句“保全自身”,已是极大的善意与警示。
清溪书屋,二月初二,龙抬头,春寒料峭依旧,殿内却暖意融融。
康熙立于巨大的北巡舆图前,太子、大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等一众年长皇子,以及大学士马齐、张玉书等重臣肃立两侧,气氛沉静而紧绷。
“科尔沁等部屡次祈请,朕已决意俯允。”康熙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四月十六,启銮北巡。京师政务,由皇三子胤祉、皇八子胤禩会同大学士马齐、张玉书等,尽心办理,不可懈怠。”
“儿臣(奴才)遵旨,定当竭力。”被点名的几人出列叩领。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八哥留京协理政务,这个安排本身,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康熙的目光扫过即将随行的众人,依次点名:“康熙的目光扫过即将随行的众人,依次点名:“太子、老大、老四、老五、老七、老十二、老十三、老十四、老十五、老十六、老十七、老十八,随朕同行。”
“十八”两个字落入耳中,并不意外,却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来了。
他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家国一体的庄重:“翁牛特部仓津郡王,前已尚朕所钟之八公主。
今番为成婚典,仓津已依礼来京迎候。八公主将随驾北行,至科尔沁后,朕将亲临主持婚仪,以成佳礼,永固藩盟。”
八姐姐的名字和早已注定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再次确认,如同史册上无可更改的墨迹。历史的路标,冰冷而精确地矗立在眼前。
“儿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殿内回荡。
康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自我面上掠过,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淡淡道:“塞外非比京中,气候多变,旅途劳顿。各自早作准备,严束下人。太医御药随行,然自家亦当格外谨慎,勿谓言之不预。”
“谨遵汗阿玛教诲。”
退出清溪书屋,料峭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凛。四阿哥经过时,脚步略缓,留下几不可闻的一句:“既定,唯稳慎。”十三阿哥则用力揽了下我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韵松轩,残雪映着黯淡天光。我独立窗前,摊开双手。这双手,点验过银钱,调制过香胰,如今浸润着草药气。
这些悄然攒下的“资本”,确让我比史上那个早夭的影子,走得远了些,立足也似乎稳了些。
可这份“稳”,在具体而微的生死劫难前,薄如蝉翼。
能做的,似已穷尽:从爷爷的土方到太医的典籍,从推演无数遍的病症到分拣齐备的药材,甚至那点穿越者的先知与恐惧,悉数熔铸,成此一面护身的盾。
然而史书上那索命的“痄腮”二字,何曾理会过人多厚的本钱、多巧的机心?这盾,或能添几分挣扎的余地,却断不承诺安然。
我或许多挣来些许时日,但该历的劫,该受的痛,恐怕分毫不会少,甚至可能因我这“先知”的插手,掀起更莫测的波澜。
风声呜咽,掠过枯枝,如命运晦涩的訇响。
窗外,云层低垂,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无声蓄势。那不仅是天象,更是注定的漩涡,正无可逆地逼近。
路已指明,盾已在手,筹码亦非空乏。
但前路绝非坦途。那记“惊雷”必将炸响。我仅是不知道,自己将要以怎样的姿态去承受那必然的灼痛,又终将付出何种代价,才能从那片史书未载的狼藉里,踏出一条独属于我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