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松轩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的草药清香,这味道于我而言,比任何熏香都更觉安心。
自上元节后,圣驾自宫中搬回畅春园,我也随之安顿于此已有数日。窗外春寒犹锁,但这方小天地里,我的心思却早已绷紧,全系于案头。
长案上摊开着几本太医院借来的泛黄医书,其中一页正停在“痄腮”、“温毒发颐”的论述上。旁边散落的纸笺,有些是工整的医案摘录,更多则是笔迹不那么讲究的杂记。
那是我凭着记忆,将现代爷爷在乡下给人看“痄腮”(腮腺炎)时念叨过的土方、验方,一点点艰难默写下来的。
爷爷那些带着乡音的、看似粗浅却往往有效的经验,与太医典籍里严谨的论述,在我脑中交织碰撞。
小喜子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主子,周安递话进来,您要的最后几味药,岭南的板蓝根、闽地的海金沙,还有特意寻来养在瓦盆里的新鲜仙人掌,都已妥当入库,掩在别的花草里送进来的。
地窖里那批‘老底子’,奴才和周安又悄悄清点了一遍,这是核对的细目。”
我接过那张薄纸,目光迅速掠过上面密密的字迹。药材分了几类:清热解毒、散结消肿的主力,如大青叶、板蓝根、连翘、金银花;
防备热毒内陷、引动肝风导致高热惊厥的猛药,如安宫牛黄丸、紫雪散;凉血防变症的犀角、生地、丹皮;
甚至还有防备那可怕并发症“卵子瘟”的蒲公英、地丁、橘核。外用的金黄散、青黛、老陈醋单独封装。
角落里还记着一小包吴茱萸,爷爷的偏方,研末醋调敷足心,谓之“引火下行”。
每一样药名,都对应着记忆里爷爷的叮咛或医书上的预后描述。它们不只是药材,是我向那已知的、狰狞的病魔,也是向无形的历史定数,投下的全部赌注。
“知道了。”我将清单凑近烛火,看火苗舔舐纸边,迅速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
“告诉周安,所有东西,照旧分三处、用不相干的箱笼装好,务必隐蔽。外用的那些,混入我的日用箱笼,要最容易取用的。”
“嗻。”小喜子应下退去。
我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我综合了太医方和爷爷经验拟的一个防治思路。内外兼治,正奇相辅。斟酌片刻,将其折好放入袖中:“去太医院,寻王太医。”
太医院值房内药香浓郁。王太医见我到来,捋须笑道:“十八阿哥近日气色见好,最近可有研读医书?若有疑问,老臣愿尽绵薄。”
“正是有些疑难,特来请教太医。”我坐下,神色摆出恰如其分的求知模样,“近日读及‘温毒’、‘痄腮’之证,书云此疾乃风湿时毒,壅阻少阳、阳明经络,发于颐颌之间。
若治不及时,或热毒炽盛,可有内传心肝、下注厥阴之变。对此传变机理与防治之道,尤其是如何早期阻断、防其生变,尚觉模糊,心中不安。”
王太医眼中露出讶色,随即化为真正的赞许:“阿哥此问,直指要害,非泛泛而读。此疾小儿常见,来势急,初起多似普通风热,易被忽视。
其关键确在‘热毒聚于少阳经’。用药首重清解少阳、阳明热毒,兼以散结。大青叶、板蓝根、连翘、黄芩、夏枯草、玄参、浙贝母皆是常用之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更深沉的医者考量:“此疾最险处,确如阿哥所虑,一在热毒太盛,化火生风,传入心肝,则高热神昏、抽搐惊厥,此时非安宫、紫雪之类不可;
二在热毒下注,男子或并发‘卵子瘟’,疼痛难当,亦损根本。故方中常需佐以清肝泻火、行气消肿之品,如龙胆草、栀子、橘核、荔枝核等。
至于预防传变,关键在于早期发现,断然用重剂清解,保持二便通畅,使热毒有出路,同时须臾不可松懈,密切观察患儿神志、体温及有无他处肿痛。”
我所备药材,竟与他所言高度契合。我这才将袖中方子取出,姿态恭敬。
“这是我参照典籍与一些早年听闻的民间土法,拟的一个防治思路,内外兼有,想得杂乱。还请太医看看,这大方向可还使得?尤其是这外敷之法与足心引热之方,可合医理?心中总怕想岔了。”
王太医接过细看,先是点头,看到后头民间偏方部分,眉头微动,沉吟良久,手指在那“吴茱萸敷足心”几个字上点了点。
才缓缓道:“阿哥此方,清解散结之主体甚为妥当,可见用了心。外敷青黛、金黄散,乃常法。仙人掌捣敷,民间确有此法,取其性凉,可辅助消肿。”
他抬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深意,“至于这吴茱萸敷足心,此法颇为巧妙,乃取‘上病下治’、‘引火归元’之意,对于小儿实热或虚火上浮之烦躁高热,常有出其不意之效。
阿哥能知此法,可见涉猎之广、心思之巧,非同一般。”
他将方子递给我,语气加重了些:“只是,用药如用兵,贵在临机应变。具体用量、配伍时机,必得临证细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阿哥既有此虑,又备此详方,可是有所预见?老臣听闻,圣驾不日将北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