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既定,畅春园内的空气便透出一股不同以往的、紧绷的忙碌。各宫各处都在为北巡打点,车马、仪仗、行李、随员,千头万绪。
宫墙之外,几位开府建牙的年长皇子府邸,亦在旨意下达后,迅速进入了另一种更为隐秘而焦灼的节奏。
旨意下达的当夜,毓庆宫内,灯火便常明至深夜。
太子面前的案几上,除了北巡礼单,更有一份特殊的名单,京中各部院、乃至畅春园留守人员中,那些或明或暗与他毓庆宫有往来之人的名录。
他指尖划过几个名字,眉头紧锁,往日矜持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老八留在京里,会同老三理事……” 他低声自语,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光亮的桌面,“老八留在京里,他那‘贤王’的名头,底下聚着多少人?老大此番也随驾,在汗阿玛跟前,怕是更不甘寂寞。
趁孤不在,拉拢人心、窥探虚实,怕是少不得。”空气仿佛也因他压抑的声线而凝滞。
他召来心腹詹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这几处关键位置的人,要格外叮嘱。北巡期间,一举一动皆需如履薄冰,差事上半分差错不能有。
但凡老大、老八那边有任何异动,或试图接近、询问,务必设法将消息递出来。京里不能成了别人从容布置的后院。”
詹事屏息应下。一种被窥伺、被掣肘的焦躁,如同冰冷的蛛网,细细密密缠上胤礽的心头。
他既忧虑离京后权力被无形侵蚀,更恐惧八阿哥会利用协理之便,在皇父面前不着痕迹地给自己“上眼药”,日积月累,水滴石穿。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份写满名字的纸笺,将其凑近跳动的烛火。
火舌贪婪舔舐,纸张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被他随手拂入案角的青铜麒麟香炉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安也一并焚烧干净。
翌日,八贝勒府的书房,气氛看似平和,茶香袅袅,却暗流深潜。八阿哥未在随驾之列,旨意中“协理政务”四个字,被他置于心间反复掂量。这既是天颜咫尺外的难得机遇,亦是立于风口浪尖的险滩。
他先是对坐在下首的几位得力门人温声交代了留守办事的公允章程。待门人退去,书房内留下的,便是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几位核心兄弟。
九阿哥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十阿哥则大刀金马地坐着;十四阿哥坐在稍下的位置,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不见平日外露的躁动,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塞外一行,大哥伴驾,太子贴身,四哥与十三哥亦在。”九阿哥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众人,“咱们的人,有几个在随行之列?”
“名单已得了,”接话的却是十四阿哥,声音清晰平稳,“侍卫处、銮仪卫、乃至随营的笔帖式中,都有咱们知根知底、口风紧的人。寻常消息,走他们日常递送文书的渠道,混在里头不难。若有非常之事……”
他略一停顿,看向九阿哥,“九哥商队里那几个常往来口外、机灵可靠的‘伙计’,弟弟离京前会亲自见一面,定下最稳的法子。”
九阿哥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朝八阿哥点了点头。十阿哥直接赞道:“好,十四弟如今越发周全了。”
八阿哥看着侃侃而谈、思虑周详的弟弟,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慰藉与更深沉的考量。
他缓声道:“十四弟既已想到此处,可见心中已有丘壑。塞外看似远离中枢,然御驾所在,便是朝堂。
所见所闻,皆有其意。寻常消息自有渠道,但有些风,起于御前,关乎根本,则需你亲自辨析轻重,判断是否值得动用最隐秘的那条线,又或是需即刻做出应对。”
“八哥的意思是,”十四阿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弟弟不仅要是耳朵、眼睛,在必要时,也需是能稍作腾挪、避免棋子落入死地的那只手?”
九阿哥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与赞赏,指间的玉佩停止了转动,他唇角笑意加深:“十四弟真是长大了,连这些枝节都理得如此明白。这么看来,寻常消息往来已无大碍。”
他话锋微转,目光投向八阿哥,语气多了两分探究,“那八哥方才所言‘御前之风’、‘关乎根本’之事,又当如何把握其分寸?总得让十四弟心中更有个谱。”
“正是此意。”八阿哥颔首,语气郑重,“你人在局中,瞬息万变。京中纵然有所布置,终究隔了千里烽燧。有些事,等你报回来,时机或已错过。我们信你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