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的苦涩遮蔽不掉弥漫的血腥。巫医躬身从帐幔中踱步而出,在艾拉跟前停驻,青黑色的唇瓣开了又合。
“您的血脉未能留下。”她低垂的眼皮耸拉着,“轮回之神带走了它。”
不是这样的。艾拉摇着头。她在画本里见过那些从树脉里诞生的孩子,那些被金色叶片包裹着的小小婴儿。它们是被女神祝福的果实,通体散发出柔和的微光,不该是淋漓的殷红、黏稠的肉块……
艾拉越过她,奔上去揭开帘幕。守在帐前的侍女们匆忙跪下。
“不……命运之女大人,请您留步。”为首的女官紧贴着地面,声音隐隐发抖,“他现在满身污秽,不便侍奉。”
“命运之女。”
巫医委顿地上前,拦在了她的去路。
“您的父亲,先王兹内曼大人,人们说他死于内战,死于叛军的刀剑,但那夺命的伤口……却不是兵刃所致。”她沉沉叹息,用近乎悲伤的神情向她祈求,“王的身体强韧,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若您对他仍有一丝怜悯,就不要再让他……”
她们以为我要做什么?艾拉顿了一下。
“我只是去看看他。”
帐中点着浓重的熏香。骨碟里的药汤一滴未动。银发男人端坐在矮榻上,将垂系在发间的镂铃一颗颗卸去。烛影摇曳,镜光倒映出他阴郁的面色,可她望不透他的眼睛。沾血的衣料被人收净,那副身躯已寻不出任何伤情。
沉默是高耸的城墙。
“对不起……”艾拉低头捻着衣角,“我不知道种子会这样发芽。”
卢因放下木梳,沙哑的嗓音传入她耳畔。
“到这儿来。”
她犹豫地走近。台上散落着象牙制的细长圆杆与青色铅粉,香油和发针则沉寂于更里侧的木匣。他眼梢的铅青只抹去了一半,尾端拖曳出斑驳的墨痕。剥除了坠饰的银丝纷乱短碎,芜杂地汗湿在鬓边与前额。
宽大的指掌覆住她的腰肢,将她抱上了矮榻。
艾拉安静地倚在他胸前。他的胸膛摩挲着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情愫的占有。那双手在肩背上缓慢地拂过,最终停在她发红的眼眶。
“荒漠承载不了绿地的种子。”卢因开口道,“自你的母亲从沙棘中诞下,一切便都是错的。兹内曼妄图窃取生命的神迹,故而命运还他以身死。”
他俯下身来,微凉的额头贴上她的。
“但我的命途与他不同。即便这里的树结不出果……只要还有你。”
他金色的眸子笼罩在昏暗里,眼睫垂敛似水鸟的羽翼。艾拉忆起了阿瑞利亚的参天之木,莱弗利亚的水生虬枝。荒漠的树又是哪种模样呢?它们似乎早就没有了踪影。亚尔达尼斯的后代颀长茁壮,而母亲……她所看到的母亲,根本就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哥哥……”她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皱拢的眉心。
卢因凝视着她的轮廓,双目渐渐转向阴影一侧。
“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叫我。”
艾拉突然有种失去的感觉。她咬着嘴唇,眼泪却掉不下来。她在树脉的洪流中见到过他如何注视自己的母亲,她明白他看她的眼神中只有亲族对稚子的关心。那他为何要在大婚后的浴场里任她攫取?对他来说,创生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场赎罪?抑或是身为王的义务?
“所以,”艾拉干涩地问,“你还是想当我的父亲?”
卢因给予她长久的宁静。
她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男人顺从地仰倒在榻,古铜色肌理在烛光中泛动着异样的靡丽。荒原兽族的血脉里一定还混杂了什么别的东西,如同水银滴进墨底。他硕壮的肩躯挥起刀时毫不费力,推开她亦是轻而易举。可他只是偏过头,两手搭在身侧,霜发散乱,裘袍敞尽。
一如献给神明完美的祭品。
艾拉的手指颤抖着移动,从他收窄的腰线触到绷紧的小腹。被长剑贯穿的裂口隐没在交错的疤痕间,成了他诸多旧伤的一部分。那一击几乎绞碎内脏,想来持剑之人未有丝毫留手。
离开战场的最后一瞥,金发青年恚恨的目光似要把她钉在原地。他质问她的离去,他追讨她的回应,但她无法将面前的男人置之不顾。使者已将旗帜半悬,两军于暴雨中迤逦收兵。而卢因的表情就与那时别无二致。
他一言不发,失血的薄唇微张着,瞳孔不知看向何处。
她心跳遽促,两指撵着伤处探入。
卢因按住了她。
“别这样。”他深深蹙眉,语中裹着疲惫的威严,“你会被我弄脏。”
潮湿的触感已然抵上指尖。艾拉愕然抬手,带出一抹沉滞的暗红。她终于察觉到他腰腹不自然的僵硬与痉挛。寒意压过了熏香的氤氲。铁锈般的腥甜在内部淤积,迟迟不曾离去。
“怎么会……明明……我明明应该治好了才对……”
“不过是些死物。”卢因反握着她的手,揩去她指上的那抹污痕,“就像雪化时泥沙吐出浊水,暮秋的树落下枯叶。过几日便干净了。”
“骗人!”艾拉挣脱了他,“这才不是什么落叶!”
她仓促地运转魔力,左手挨上他发颤的小腹。是这里吗?曾经孕育过生命的巢穴,它为什么这样冷呢?悲怆打碎了君王的躯壳,竟给他一副凄惶的冶艳。那哀伤提醒着她,他们是大地上的异类,血与血的至亲。
犹如蜂被蜜吸引,蝶为花顾眷。她不想再思考什么代价,什么后果。她想要注入更温暖的光明,她要把这段被刀刃斩断的因缘重新维系。她已经竭尽全力平息了战火,难道还不能同父兄享要半晌的温情?
……
……
艾拉恍惚沉入胎水的深海,像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被双手摇晃着进入了安寝的夜晚。
“唔……”
“下回还是留到该去的地方。”他绯红的眼尾上挑着,将二人身体上的污渍一一拭去,“乌拉斯的王座须得有它的继承人。待你准备好,我们便再试一次。”
艾拉瞬间转醒:“可是你说过,那是个错误!你……你会死掉的!”
帐中旖旎兀然减淡了几分。银发男人拾起衣袍,掩住了自己不知是否还会淌血的下身。沾染了秽物的床褥被他扔进炭火,炙烤出噼啪声响。
“荒漠等待生命的降生,已经等了太久。”他凛起眉峰,“这片大地的血脉,从来都是这般延续。”
“不,我不明白……”艾拉节节后退,视野里翻滚着未成形的肉块,浊红的血污,“你们吃树根和树枝、进行创生仪式,就为了让果实从肚子里生长出来?”
“根枝的效力各有局限。我饮下的秘药是由神树的花蕊炮制,可让凡躯成为沃土。”卢因淡淡回道,“为你诞下子嗣之前,神明取不走我的性命。”
“这不对……”艾拉张目结舌,“我,我不想让你……”
“是吗。”卢因沉吟片刻,双眸在幽暗中半阖,“若你不愿再临幸这副身体,我自会为你另寻他选。”
艾拉一时哑然。
乌拉斯缺少新鲜的血液。卡拉说过相似的话。战火频仍,死者远远多过新生。她隐约理解了他的执念,但她无法接受这番现实。种子在凡人的血肉里扎根抽芽,□□要经历怎样的撕裂才能够剥离出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