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好温暖。
面前的少女有一双圆润的杏眼,金棕色长发笼盖着如雾的披纱。她变得很小、很小,让那纤柔的臂弯紧紧包裹。含糊的齿音从她口中冒出,四肢不听使唤地摇晃挣动。少女低下头来,在残存的日暮下哼起歌。
那旋律如此熟悉。她伸出短手,指尖被少女轻轻握住。她笑,少女便也跟着她笑。
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那张温婉的脸庞尚带稚气,就像镜中不变的倒影……就像她自己。
风沙窣窣拂过,有什么人掀开了帘幕,霜雪般的银发披挂在肩头,金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少女唤他哥哥,催促般喁喁细语。年轻男人踟躇走近,污浊的手指意图触碰又收回。直到她放声啼哭,他才仓促将她抱起。
那是还未登上王位的私生子,卢因·沙帕尔,以及乌拉斯的公主,希德·兹内曼。
她的兄长,和她的母亲。
身体从幻象中脱离。艾拉的神智逐渐清醒,恍惚记起自己尚处于法阵的中心。修复了风暴岛上的支脉后,传送的通路已经打开。她正跋涉于树脉深处,向着奥尔德蒙的方向前行。那么这一次,她所看到的是荒漠的记忆?
光辉的河流波动起来,周遭的景象开始推进重组。旌旗裂为碎布,马蹄踏过焦土。男人举起钢刀,女人抱着孩子奔逃。生与死交替轮回,上演出无尽的序幕。
“你在看什么?”
桀骜的男人立在那里,声音鲜明得不似回忆。
“老师?”艾拉望着他,目光怔怔,“你的样子……”
他的身姿正如她曾在树脉中窥见的那样,高大、伟岸,每一寸肌理都生机勃发。碧瞳倒映出荒原与战火,耀目的金发翻飞如浪。张狂的笑意衔在唇角,令人一时难以分辨他究竟是精神体的投影还是时空的幻象。
“这股力量……”奥伦握了握双拳,水流在指骨间激荡,“哼,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
艾拉惊喜交加,眼眶当即泛红,刚要飞扑上去,却被他一手按住了脑袋。
“好你个小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自说自话,无法无天,我让你别碰黑魔法,你又当耳旁风!”
“老师您听我说!这次是因为情况——唔——”艾拉磕磕绊绊地辩解着,“情况特殊……时间紧急,我保证不会再——”
“啊,是吗?”奥伦在她脸上狠捏了一把,“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擅自用冥神的禁咒对付我,拿我的精神体当玩具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真觉得我教训不了你是不是?”
她明明是为了给老师输送魔力才使用黑魔法的!
艾拉委屈地瘪起嘴,张口便将多日的境遇一股脑地和盘托出。不知前路的辗转流离,无处诉说的惶惑不安,终于找到了倾吐之处。一脸愠色的男人松了些力道,宽厚的手掌搭上来,匆匆揉乱了她的头发。
“以后不许弄丢剑了,听到没有?”
“嗯……老师……”艾拉乖乖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感受着宛如实质的体温。见他神色缓和,又试探着发问,“那……关于传送术,您知道该如何控制它吗?为什么我每次穿过这片空间,都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传送?”奥伦抱起手臂,表情瞬间转为嫌恶,“谁告诉你这是传送术了?这种禁咒,它会先在出发点杀死一个你,然后再根据树里留存的记忆重新拼凑出一个你。你看到的那些,多半只是拼凑过程中漏出来的记忆残渣!”
“杀……杀死?”艾拉的面色白了白。
“所以我才讨厌黑魔法!”奥伦不耐烦地嚷道,“说到底,死女人和那个矮子一起鼓捣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艾拉心中升起些许惊疑,树脉中的画面则在二人交谈间继续变换。弯刀劈开血肉,铁锤碾碎脊骨,尖牙外露的荒漠氏族在光影中厮杀,鹰与狼的旗帜重叠交错,连年内乱令枯裂的大地一次次涂满新血。
“哦?”奥伦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争斗的族群,“半人的异兽……这群家伙竟还活着么?没了皮毛,獠牙也磨短了……居然退化成了这么一副干瘪模样。看样子,你们的时代已经没有纯种的兽族了啊。”
“老师!”艾拉忍不住拉回他的视线,“塞壬、矮人、兽族……乌拉斯人是旧时代里亚人的后裔?您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些?”
“我没说过吗?”奥伦瞪大眼睛指着她,“难道我没有讲过那场终结纪元的大战,讲过我怎么将异种族的头目一个个收服?可你呢?整天不是闷在王宫里,就是玩些治病救人的无聊把戏,放着广阔的大陆不去探索,连我都被你的视野困在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我还以为当年那一役之后,大陆上的亚人早就死绝了!”
艾拉一阵哑然。他的确讲述过那诸族并立的黄金时代,在她还把他喋喋不休的英勇往事当成自夸的时候,在那些反复练习着大型魔法的漫长夜晚。是她未曾将传说视作真实的历史,只当是催人入眠的画本故事。
“不过,这个叫作乌拉斯的国家倒是比你们那个王国要有趣得多。”奥伦扭过头,对着那幅幻象啧啧感叹,“小丫头,你刚刚说要去做什么来着?”
“我——”艾拉微微张口,画面却不待她说完便陡然加速。
光阴流转,时间飞逝,情形逼近此时此刻。绿地的王旗在荒漠上扬起,炽焰漆黑将日月吞蚀。金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阵前,远征的骑兵犹如钢铁洪流。迎战的漠民涌出沙丘,银发的君王破阵当先,刀剑相向,短兵相接,杀声中弥漫起死亡的腥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哥哥……亚德里安殿下……”艾拉喃喃着,两手不自觉触向虚无中的影像。烈火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生命在眼前泯灭,她连忙看向身旁的奥伦,“老师,我得去阻止他们!”
“阻止?”男人眯着碧眸,笑声狂放而恣意,“为什么要阻止?”
“您在说什么?我当然应该——”
“我不是教过你么?你是圣剑的继承者!”奥伦不悦地皱起眉,手掌沉沉按住了她的肩膀,“拔出你的剑,小丫头!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你该向世人展示你真正的实力,用敌人的血来铸就你的威名!”
艾拉从未感到他如此陌生。
战争之神的代行者,征战与杀伐是他力量的源泉。他因干戈而强大,因杀戮而鲜活。他苏醒后的精神力空前膨胀,恰是大地上的鲜血将其滋养。
“怎么,难不成你把魔法和剑术都忘光了?”见她僵立不动,奥伦倾下身来,眼中熔铸着激昂的战意,炽烈的呼吸滑过她耳畔,“别磨蹭了小丫头,你打算先砍下谁的脑袋?那群劣化的兽族?还是这帮铁罐似的骑兵?只要用我教你的魔剑术,将他们一同斩碎也未尝不可!”
“我不要……”艾拉惘然摇头,一步步往后退去,“老师……我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