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飞奔。树的脉络在周身展开,泪水化作光点飞舞。她所擅长的法术——天启光束可以撕裂天地,星辰坠落可以粉碎城池,光愈术却一次只能救治一人。她从他那里学到的全是破坏,全是毁灭,她要如何拯救那些濒死的灵魂?
“喂!别乱跑!”
男人焦灼的吼声被她抛在脑后。空间震荡起来,连绵的树脉竟节节断裂。脚下的路径变得摇摇欲坠,艾拉踉跄着失去平衡。雾色之下一片空茫,如同深渊张开巨口。
“艾拉!”
一只手猛然将她拽入怀中。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听话的徒弟!”奥伦气急地大喊,“让你杀敌立威你不肯,让你推翻王座也不干!这副软弱的样子,要怎么传承我伟大的名号?”
“不要!老师!我不想杀人……”艾拉拼命挣扎着,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我要他们都活下来……我不要他们死!”
树脉织成的空间加剧震动,四面显现出斑驳的裂纹。男人箍紧的手臂一点点松开,目光在她的呜咽声中渐渐摇摆。他屈膝蹲下,半跪在她跟前。粗糙的指掌覆上她的后脑,生怕她再次逃跑,双手顺着她的发丝垂落,替她拂开眼角的湿润。
“别哭了。”奥伦深呼出一口气,“老师不逼你了,行了吧?小丫头,冷静下来照我说的做,我有办法挽回这烂摊子。”
“老师……”艾拉抬起朦胧的双眼,“不要再骗我了……您教给我的,都是用来进攻的招数,我的魔法,根本救不了那么多人……对不对?”
“我哪一次骗过你了?”奥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听好了,从这里出去之后,就用圣剑的力量引动大气中的水元素,把你的光愈术融进水里,给他们下场雨!你在那座荒岛上劈开天幕的时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真的?”艾拉抽泣着抹去泪痕,心底却仍有犹疑。那方法能够在风暴岛奏效,是因为洋流之中水露充足,风浪皆可为她所用。可荒漠里终年干旱,河道枯竭,连积云都无处寻觅,又怎能支撑一场兼顾起整片战场的滂沱大雨?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奥伦负起手来,不屑地冷哼了声,“如果这招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就只能去找那个尖耳朵混蛋了。”
冥神的使者……老师不是很讨厌他吗?
艾拉还想追问,时间却容不得再多拖延。裂隙在她足下撕开,焚燃的热风迎面扑来。灼灼烈日当头,烧得她皮肤起火般炽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神魂自高空坠落,穿巡过弥留的喘息,兵刃的撞击。烟尘间王旗倒伏,滩涂龟裂,骑士将断枪插入漠民的马腹,又被重锤在铁盔上砸出窟窿。弓手的箭矢钉入盾牌,黑火吞噬了握弓的臂腕。艾拉下坠的躯体愈渐凝实,气流的呼啸灌满耳廓。她看不清那些面孔,分不清那些哭喊,唯有残碎的肢体盛绽如玫瑰,在沙中淌出蜿蜒的河。
她握紧圣剑。
狂风搅动天空,云层开始聚拢,晶莹的水滴从虚无中凝结。艾拉欣喜了一瞬,随即专注地施展开光明之力。光愈术容不得偏差与杂质,创伤的裂隙需要找寻。她继续下落。意念随之散出,如同撒网入海。它们探知、触碰、交融。她感到千百种痛楚的形状,千百颗心脏的搏动。好像连神魂都要散尽,融入浩瀚的集群。
他们的记忆也卷了上来,比在树脉中游走更扑朔迷离。从鹰隼离巢的鸣叫,到婴孩咿呀学语。有人在山崖的落雪里授剑,有人在枯黄的胡杨下吊唁。伤者泣血恸哭,转瞬又变作施刃之人。她突然好累好累,想要就这么合上眼睛。脑海中的声音不停唤醒她的神智。这是她最初学会的魔法,已经成功了无数次,所以这次也一定——
日光刺破了阴云,苍穹向她俯首。积聚的力量流过剑身,游过指尖,治愈的光芒融入雨点,化作千丝万缕的金色丝线。
荒漠下起了雨。
金雨纷纷扬扬,落入残破的甲胄,浇灭沸散的黑火。砂砾上的人群像蚁群挪动。垂死的生者抬起头,任雨水冲刷他们的伤口。
光点带走创痛,并入浑浊的溪流。再无冲锋的怒吼,再无苦痛的呻吟。骑士拨开压覆的碎石,巨人般的战士撂下重锤。神迹将视线牵引,天地间只余迷蒙一片。
“老师……”
艾拉张开了手指,脱力的身体在水雾中飘摇如落叶。
“我做到了吗?”
圣剑嘶鸣着扎入滩涂,一股水流自其中盘旋而出,将快要摔落的女孩托起,安然地送向地面。衣裙被浸泡湿透,裹住她发冷的四肢。她伸手去握剑柄,在浊黄的河滩里激切地呼唤老师。圣剑没有回应。
钝重的闷响穿透雨帘。
甘甜的雨珠伴随着血的腥味滴入唇瓣,艾拉迟疑地支起身。
金发青年粗重地呼吸着,从敌人的腹中拔出长剑。暴雨噼啪是凯旋的战歌,英雄的舞台落下了帷幕。银发男人自马背上倾斜,坚实的身躯琅珰栽倒,刀光没入泥沼。漫天光华似星屑上升,而鲜血喷涌如注。
“哥哥!”
艾拉飞扑过去,膝盖砸进泥水与砂石。她催动回路,汲出身体里残余的光明。白光灌入狰狞的裂口,翻卷的皮肉即刻被修补,可他体内的生命力依旧在急遽流逝,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她的法力尽数吸食。
四目颤颤相对。卢因抚过她的指尖,手掌缓缓下移,探上腰腹间沉寂的虚无,殷红的液体汇成血泊,煌煌的神采从瞳孔中剥落。
“……艾拉。”他挪动嘴唇,目光如月色空洞,“你回来了。”
“艾拉。”
她彷徨地回过头。亚德里安站在雨里,长发披散,银甲碎裂,精致的脸庞黏着泥泞与污血。他握着赤色的长剑,一步步朝她走来,布满血丝的双眸中迸发出她无法理解的愤怒与哀切,仿佛世界已被染为猩红。
“你为什么看着他——”
他嗓音剧颤,目眦尽裂。
“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