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渡尴尬摸了摸脖子:“那、那个……牧先生,我们是市刑警支队的,根据规定,我们必须进行对温颂橙先生遗体的法医解剖检验。”
牧今越动了一下,撩起眼皮看他,眼珠黑漆。
“……”叶渡回头看不靠谱的同事们,几张嘴朝他疯狂朝他比口型,看得他目不暇接,不知道按谁的说辞来。
算了。
叶渡揣度着牧今越想法,开口道:“这是必须的流程,但我保证很快,用不了多久时间。而且我们会找最好的入殓师缝合,让他漂漂亮亮走……成不成?”
牧今越神色微松。
“半天,然后把他还给我。”他冷冰冰道。
……这就可以了?
“好好好!没问题,牧先生!”
众人连声答应,行动起来。
转移受害者遗体的过程是叶渡亲自动手,抱起温颂橙的尸骨,他也不免有些怔忪。
昔日言笑鲜活的挚交好友,变成如今碎不成体的冰冷尸块。
这些日子,叶渡反反复复想,如果温颂橙答应了跟他走而不是去赴约该有多好,后面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有如果,这条路他们走到了尽头。
有人不小心碰倒支架,慌乱摆正时,尸体衣袖一歪,肤色青白的手腕露出断截线,叶渡看见他们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不会放在一个正常人身上。
温颂橙不会喜欢。
叶渡边嚷嚷着“小心点啊他磕着碰着谁去赔罪”边挥开众人,挡住了所有人动作和视线,拉下衣袖藏住他的不堪。
警方的人带走了年轻人的尸体。
次日凌晨,他们如约归还。
小教堂被人重新装饰过,烛火通亮,白色花束堆簇在大小角落,风吹花瓣飘零,满目苍凄的纯白,温颂橙进门第一眼不惊咂舌——牧今越这是将整个滨城的花都搜寻过来了吗?
第二眼,他看见遥遥高台上的棺椁,环绕的是明黄色向日葵。
而牧今越就坐在向日葵花海里。
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哪了,只剩一件内搭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是向日葵根茎,没心思打理的头发散落,遮住了他低垂的眸。
他在专心致志修剪花,然后插在棺木边。
葬礼上初次见面时,还衣冠楚楚满身矜贵的男人,现在活脱脱像个昏庸君主,荒废朝政,整日颓唐后宫。
不,人家皇帝好歹是为了美人,或是好酒贪欢、沉溺声乐,他却心甘情愿和一具尸体整日待一块儿。
温颂橙摇摇头。
谁也劝不动牧今越。
等他尸身下葬,应该就会正常了。
温颂橙寻了个位置随意坐下,双腿交叠,手托着腮百无聊赖观察男人的一举一动,这仿佛是他六年前就拥有的小习惯。
夏日骄阳正烈,牧今越的画室冷气却开得很足,温颂橙懒洋洋枕在沙发扶手上,安静看侧对着他的少年作画。
少年的侧脸鼻梁高挺,微抿着唇,拿油画刀的手修长白净,具有冷感的美,他坐在画架前,沉在光里,他才像一道上帝亲手刻画的漂亮剪影。
那时候,温颂橙望着画的目光,总是不禁经意游离到少年身上,久久停留。
一切早有暗示,而他后知后觉。
回忆恍惚涌来又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温颂橙挪开目光。
第六日,葬礼开始迎进宾客,只不过宾客们悼念后并没有离开。最初温颂橙尚未察觉出什么,直至后来,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场的人数竟比第一日还多。
教堂内人影憧憧,前几日冷清的地方如今倒有几分拥挤,温颂橙正觉奇怪,转眼又在人堆里看见熟悉的人。
是他曾合作过的男同事,交情尚可,最近一次联系还是半年前,对方在他死后第二天就来过葬礼,没想到还会再次出现。
温颂橙想了想,起身,朝那个男同事走去。
男同事在和旧友聊天,忽然间,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下,回头是一个陌生青年对他笑:“你好,可否借一步说话?”
男同事愣了一下,点头。
走到人少的地方,温颂橙停下脚步,问:“先生,我们之前在葬礼上见过吧?”
“啊……”男同事困惑,“我们认识吗?不过,我确实前几天来过葬礼。”
“你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是被那个人——”他朝牧今越的方向努努嘴,“上午我刚出门,他的人说是让来给死者送行,完全不听我要上班的话,把我塞进车里带这儿了。不仅我,刚跟我聊天那几个也是。”
温颂橙眉心微皱。
男同事接着道:“他是谁啊?跟颂橙有什么关系吗?老实说,我上次就见过他。他,还有他身边的人看起来就不好惹,颂橙居然背着我们傍上这种大佬了。”
男同志慨叹的语气里,全是对温颂橙还没来得及多啃几口金大腿就英年早逝的惋惜。
温颂橙没回答,反而问:“他还说了什么?”
“不用管其他事,安心待在这里等明天出殡。我问那外国佬我工作咋办,下一秒老板就打电话让我带薪放假……啊,颂橙兄弟死后还为我们谋福利,太感动了。”
温颂橙:“…………”
他拍了拍乐观的男同事,什么也没说。
牧今越能这么好心?
他看这些人全是被诱骗过来待宰的羔羊。
只不过,牧今越究竟想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