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涯顶,越能听见澎湃的海浪声,林雾消散,温颂橙远远望见男人站在涯边的身影,破晓天光模糊了他的轮廓,海风吹得他衣角翩飞。
像一只随时会陨落的飞鸟。
沿岸线都是光秃的岩石,温颂橙在边缘坐了下来,双腿晃荡,脚下是百米高的深崖,拍打礁石的汹涌海水。
牧今越站立着,对身旁多出来的人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始终那么冷寂而遥远,眺望天际与海平面交汇的地方,一眨不眨。
温颂橙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即使过去有四十多个日夜,他就这样见证过一模一样的日出月落。
牧今越可真会挑位置,连温颂橙都没曾想到,他身死的木屋,距离自己孤身常来的地方不过几十米的路。
两个月来,他经常独自坐在这里,整条海岸线最高的地方,静静坐着,静静望着,直至日落的光辉沉下。
他有一个问题,困扰在他的心间,始终没得到答案。
“你觉得,海的那边是什么?”
良久沉默,温颂橙也没指望牧今越能解答他的疑问,身旁男人却突然开了口:“是各国的海上交界线,沿途分布着上千个岛屿。”
温颂橙一怔:“……岛屿,我可以去吗?”
牧今越低下那双无机质般的眸,温颂橙莫名瞧出几分在鄙视他的味道。牧今越问他:“交界线处于灰色地带难以管束,又多是私人岛屿,你怎么去?”
他的话顿了下,嗤道:“哦,开那个把你甩到海里去的豪华游艇。”
温颂橙:“……”
很好,他确信,牧今越有力气怼人,一时间肯定不想当什么陨落的飞鸟。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一停,接着,某人理所当然先问。
他的声线很平,却给人以一种错觉,仿佛又比底下一簇一簇的海浪还沉重:“你确定没有其他知道的了?”
温颂橙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没有了。”
“真的只能这样了?”
“嗯,温颂橙就是被随机挑选的被害人而已,有些命运就这样,没办法。没必要追究下去了。”
“……好。”
温颂橙斟酌着问:“报警,行吗?”
“嗯。”
“让他下葬为安,好吗?”
“等两日后。”
天际泛起鱼肚白,已是葬礼第五天,非得等两日后……温颂橙不理解,但既然牧今越能这么配合,就随他去吧。
让他晚安息两日罢了。
“跟我回葬礼?”
对上青年疑惑的目光,牧今越扯了下嘴角,语气尖酸:“难道不是谁说‘要以爱慕者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事情结束,没必要再保持人设了,之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气牧今越的,但温颂橙担心后续又出什么意外……
温颂橙点头:“好。”
手撑在地上借力起身,温颂橙低头的那一瞬间并没有瞧见——
男人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极其轻微的、愉悦的,带着纯粹的恶意。
牧今越挡在身后,站起来是有点麻烦,难道双手双脚并用爬起来吗……像猴一样,不太美观。温颂橙纠结着,眼前适时递来一只手。
见他没反应,那只手的手指朝他蜷了下。
迟疑过几秒,温颂橙抬手搭上。掌心相贴,彼此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手掌的纹路和虎口手心有些粗粝的薄茧都可以感触到。
可是,温颂橙分明记得,年少时养尊处优的少爷孤僻冷漠,对什么都厌烦,唯独画画是例外,他那双拿画笔的手也保养得极精贵,没有半点茧子。
不像现在……
想说些什么的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多余可笑,温颂橙沉默地咽了回去。握住的手稍一使力,温颂橙整个人被带起来,尚未站稳,耳畔传来句低低幽幽的话:
“这么笃信,我不会突然推你下去?”
温颂橙身子一僵,飞快松开牧今越的手,凶狠瞪了他一眼:“无聊。”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杏仁眼稍微瞪大就圆圆的,看起来像猫咪一样讨喜,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
远处,哈伦提高声量大喊:“老大,车备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啊?”
牧今越最后回望一眼海面天边,没有日出,浓厚的云压得天地间沉闷,有种风雨飘摇前的宁静。
他收回目光。
“走吧。”
……
外界从未想过,一起简单的救人溺水案居然会和滨城横跨六年的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而凶手被抓住时已自杀认罪。
警方接手案子,封锁犯罪现场,批准逮捕滥用职权、受贿伪造证据的法医袁信,以及共同参与亲人谋杀的范卓母子,对两人为何一疯一重伤却绝口不提。
等待他们的结局,将是牢狱之灾。
教堂内。
被派来跟家属交涉的几位警察和法医,束手无策立在一旁,背后悄悄地你推我攘,没一人敢上前。
毕竟前面靠坐在棺材旁的男人,是滨城顶级豪门牧家的大少爷,位高权重,听说脾气阴晴难测,此刻冷着一张脸,更是谁也不敢接近。
最后,地位最低、还是实习期辅警的叶渡被推了出来。
叶渡踉跄两步,站定在牧今越面前。
他也不确定,过了这么多年,牧今越有没有那么变得好说话一点,尤其还是关于温颂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