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从床上起来,走过去蹲下拉开琴箱拉链,把琴取出来放在膝盖上,背带挂上肩膀。风箱拉开的时候有一股松香味混着旧皮革的味道,熟悉的,令人安心。
母亲坐回椅子上,他则靠在书桌边——然后试了一个和弦。
琴声在阁楼里响起来,因为空间不大人离得又近,声音没地方跑,一层一层地叠在空气里。
“刚学了没多久,”谭欣先打了个预防针,“弹得不好别笑。”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选了《雪绒花》。这是那本入门教程里最简单的一首,右手旋律只有五个音,左手贝斯从头到尾只按一个C和弦。苏老师说这首曲子最适合练风箱控制,要轻、要稳,像雪落下来一样。他练过很多遍,每一个音符的位置都已经刻在手指上了。
琴声响起来。
第一句有点僵硬。不是因为不熟,是因为有人在听。苏老师听过无数次,但那不一样,苏老师是老师,是专业的,在她面前弹错了是学习过程。母亲不是。母亲是母亲。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从“母亲在听”收回到琴键上。第二句稳了。第三句开始,他找到了平时练习的状态,手指自然地找到下一个键位,风箱匀速开合,音符像水一样流出来。
《雪绒花》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十六个小节。最后一个长音,他按着C和弦让风箱慢慢合拢,余音在阁楼里飘了几秒,然后归于安静。
他抬起头。
母亲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眶有一点红——不明显,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她眨了两下眼睛,那种微红就退下去了,像冬天呼出的白汽消散在空气里。
“好听。”她说。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夸奖,没有夸张的惊叹,没有“我儿子真棒”之类的话。母亲从来不说那种话。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谭欣把琴放下,不知道说什么。
“这曲子叫什么?”母亲问。
“《雪绒花》。”
“英文歌?”
“嗯。《音乐之声》里的。”
母亲点了点头。她大概没看过《音乐之声》,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谭欣把琴放回琴箱,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谭欣拉上琴箱拉链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跟母亲分享过任何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不是不愿意,是没想过。或者说,是默认她不会懂。她会弹琴吗?会唱歌吗?她每天的工作是打算盘、数钞票、填报表,她关心的是他有没有吃饱穿暖成绩好不好。至于他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心里在想什么——那些事好像从来不在他们的对话范围之内。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跨过那条线,因为他认定跨过去母亲也不会理解——就像上辈子她说过,她从来不看动画片。
但这辈子好像不一样了。或者说,他在试着让它们不一样。
“等过年回去,”母亲忽然开口,“给你奶奶也弹弹。”
谭欣点头。
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晚上想吃什么?你爷爷说家里有肉,还有点青菜。”
“随便。”
“‘随便’最难做。”母亲难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琴别忘了收。明天一早走,别落东西。”
“已经放好了。”
母亲点了点头,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
谭欣把手风琴的背带卷好塞进琴箱侧袋,合上盖子。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寒假作业往旁边挪了挪,摊开那本手风琴教程。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从书桌前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到的谱子上面。
《雪绒花》那一页的边角,被铅笔记号磨出了毛边。
晚饭吃得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