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午没再出门。她和爷爷在厨房里商量了几个菜,最后端上桌的是两菜一汤——蒜苗炒腊肉、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白菜豆腐汤。分量比平时多了不少,母亲说怕明天赶路吃不好,这一顿得多吃点垫底。谭欣吃到第二碗的时候,看见母亲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她在给他夹菜。腊肉挑瘦的,土豆丝挑不辣的那半边,一筷一筷往他碗里放。谭欣说够了够了,她嗯一声,下一筷子又伸过来。
吃完饭谭欣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他洗了两只碗就把手缩回来搓了搓。爷爷从身后递过来一壶热水,“兑着洗。”谭欣兑了热水继续洗,听见身后母亲在跟爷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明天”“路上”“生姜”。他猜是在说晕车的事。
洗好碗出来,母亲已经拿好了包。那个深色的布袋子,跟下午逛街时拎的是同一个。她站在客厅里,围巾已经绕好了,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谭欣看了眼墙上的钟,还不到六点半。
“这么早走?”他问。
“趁天还没全黑。再晚骑车看不清路。”母亲理了理围巾的下摆,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今晚把东西收好。明天我就不来送了。”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事——跟“记得写作业”“多穿衣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那种日常。谭欣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爷爷在旁边擦着灶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不用担心。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母亲应了一声。
然后她就走了。
谭欣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没有追出去送。外面冷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母亲没让他送——她刚才那个语气就是在说“不用送”。他靠在门框上,听见楼下的自行车锁咔哒一声响,然后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声音慢慢变小,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关上门。爷爷已经把灶台擦干净了,正蹲在客厅角落里翻一个编织袋。
“你的东西都收好了没?”爷爷头也没抬。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书啊本啊笔啊,还有那个琴。别明天早上现找。”
“我上去再检查一遍。”
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谭欣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光填满了这个斜屋顶下的空间。书桌上还摊着白天的寒假作业,数学卷子压在语文练习册上面,中性笔搁在一旁没盖笔帽。他走过去,先把笔帽找到,咔嗒一声盖上。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归置。
数学卷子集——已经做了五张,还剩七张。他数了一遍,确认一张没少,摞整齐了。语文寒假作业——厚厚一本,除了第一页写了名字班级之外什么都没动。他翻了翻后面几页,确保没有折痕压脚,然后合上。英语阅读理解——文老师的油印卷子,薄得像宣纸,油墨味还在。他在桌子上把卷子对摺,塞进书包的夹层。政治时政剪报——这个确实一个字都没动,连报纸都还没找。等到了东衡再说吧。中性笔、铅笔、橡皮、尺子,全部收进文具盒。
书包鼓起来不少。他把拉链拉好,把书包搁在椅子面上,这样明天早上不用弯腰去地上拿。然后走到门边,检查手风琴的琴箱。拉链拉好了,背带卷好了,教程塞在书包里了。琴箱靠墙竖着,旁边是爷爷明天要带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两个人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包路上吃的饼干和橘子。
“亚亚。”
楼下传来爷爷的声音。谭欣应了一声,走下阁楼。爷爷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他的搪瓷茶缸。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厨房那一盏,光从门框里漫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昏黄的长方形。
“被子褥子明天早上再收,现在不用弄。你把桌上你的零碎东西捡干净,别落东西就行。”
“都收好了。”
“笔呢?”
“文具盒里。”
“橡皮、尺子?”
“也放了。”
爷爷点了点头。他把搪瓷茶缸放在桌上,出门去上厕所。经过谭欣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嗯。”
爷爷出了门,谭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发了一会儿呆。屋子里很安静,刘爷爷和刘炜不在的出租屋比平时更空。收音机也没开,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响,打在搪瓷水槽里,叮,隔几秒,又叮一声。
他想起爷爷刚才那句话——“被子褥子明天早上再收”。收被子是最后一件事。被子收进柜子里,人就算走了。这个小阁楼会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空着,落灰,受潮,等他们回来。
回来。
他在心里又用了一次这个词。回来。说的是回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