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爷爷出了事。上辈子,谭欣初三那年爷爷脑溢血,出院后回东衡县城疗养,仁仁被姑父接走了。再见面是在爷爷的葬礼上。之后谭欣考去外地的大学,两个人的轨迹越分越远,联系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绿泡泡上的一句问候。
谭欣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点酸。但那点酸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又被另一层滋味托住了。
此刻这一切还没发生。此刻仁仁还在老家等着他回去过年,还是那个会跟他抢东西、打架、然后巴巴地跑来黏着他的小屁孩。此刻父亲和姑姑之间还没闹僵,奶奶和姑姑对母亲的态度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表面上还是一家人。过完年,母亲还是会应承把仁仁接到阳衡来读书,给他一个地方住,像对自己儿子一样。
真要算起来,这段时间,大概就是一家人关系最亲密的时候了。
谭欣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爷爷把床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阳光照着老爷子的背影,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弯着的脊背。
爷爷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他。
“琴要带?”
“带。”
“书呢?”
“带几本。寒假作业得带,还有英语卷子。”谭欣指了指书包,“都装好了。”
爷爷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阁楼。他的视线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在衣柜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书桌的那支中性笔上。
“走的时候别忘了。笔揣包里,回头要用又找不到。”
“知道了。”
爷爷端起地上的水盆——盆里的水已经灰了——转身下楼。木台阶又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他倒水的声音,洗抹布的声音,晾抹布的声音。
谭欣一个人坐在阁楼里。
他看了看墙角的黑色琴箱,拉链还敞着,琴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琴箱的拉链拉上,拎起来掂了掂——不算重,大概十来斤。放在行李堆里不占地方,上车的时候搁在座位底下就行。
他把琴箱靠在门边,这样后天走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不会忘。
然后他回到床边,把书包的拉链重新打开,又检查了一遍。数学卷子、语文寒假作业、英语阅读理解、手风琴教程。他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中学生百科知识》,是上次跟刘炜去新华书店的时候买的,翻了没几页。也塞进去。
书包鼓了不少,拉链拉到一半有点卡。他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咯噔一声滑过去,总算拉上了。
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爷爷换了个台,在听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阳衡地区,明天白天阴转多云,北风二到三级,最低气温零下一度……”
周日,谭欣是被粥香叫醒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要唤醒谁的香,而是从厨房门缝里自然渗出来的,混着米油的那股厚重味,慢悠悠飘上阁楼,钻进鼻子里。他睁开眼,天光已经从冰花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每日不同的淡金色纹路。楼下有碗筷轻碰的响动,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是母亲,她一大早就过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谭欣看了眼床头的小闹钟。七点四十五。放假第二天,这个时间起床不算晚也不算早。下楼看见母亲正把一碟咸菜端上桌,爷爷在灶台边盛粥,热汽把他的脸熏得模糊。母亲抬头见他下来,说了句“洗脸水倒好了,在架子上”,语气平常,跟这几个月里每一个她过来的早晨没有两样。
早饭吃得简单。白粥、咸菜、昨天剩的半个馒头切成片烤了烤。母亲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跟爷爷说闲话,谁家的孩子今年考大学、哪个亲戚要嫁女儿,都是些不赶时间的话题。吃完早饭母亲才像是顺便提起似的问他:“今天跟不跟妈去市里?”
谭欣正收拾碗筷,闻言头也没抬:“不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谭欣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心想,昨天逛了一下午什么都没买,今天估计也差不多。他确实不是不想陪母亲,但陪她逛街这件事——上辈子陪过的人都懂,那是真正的体力活。她买东西的方式属于“全面撒网重点捕捞”的反面:全面撒网,然后站在岸边把每一条鱼都翻来覆去看三遍,最后空着手回家。
他洗了碗,擦了桌子,回阁楼写了两个小时的寒假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