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卷子做到第五张的时候，卡在一道应用题上。不难，但计算量大，他懒得算，把卷子翻过来先做后面的。语文寒假作业那本厚厚的册子还只字未动，他翻了一下，三篇作文——第一篇是《寒假见闻》，第二篇是《我最敬佩的人》，第三篇是《新学期新打算》。他盯着“我最敬佩的人”这个题目看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爷爷，但立刻又觉得写爷爷太肉麻，到时候郝老师当堂念出来他受不了。算了，到时候再说。

临近中午爷爷在楼下喊吃饭。他下去一看，母亲还没回来。爷爷说她不回来吃，她在外面自己解决。谭欣哦了一声，坐下吃饭，心里想的是：也不知道吃了没。母亲说的“吃了”有时候是真的吃了，有时候是一个包子一碗面糊弄过去的，还有时候干脆是怕他们等，嘴上说吃了其实饿着肚子。他分辨不出来，也不打算问——问了母亲也会说吃了。

吃完饭他开始犯困。这几个月养成午休的习惯，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上楼，脱了外套，往床上一倒。被子有晒过的味道，是爷爷趁今天太阳好抱出去晒的。他把脸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几个念头——苏老师这会儿不知道在干嘛，刘炜在家肯定在打星际——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因为隐约觉得有人在。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更微妙的感觉——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安静的、克制的、甚至刻意压低了呼吸的存在。他翻过身睁开眼，阁楼里的光线已经不是正午那种白亮，而是下午特有的温吞的淡金色。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他，正偏着头看门边那个黑色的琴箱。她的短发在逆光里镶了一圈模糊的金边。

“妈？”

“醒了？”母亲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吵到你了？”

“没有。”谭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三点了。”母亲说，“你睡了一个多钟头。”

她换了个坐姿，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谭欣注意到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出门时带的布袋子，干瘪的，显然什么都没买回来。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布袋，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转了两天，还是没看到合适的。不是太贵就是不合适，有件羽绒服样子不错，料子太薄，你穿了不顶事。”

“不急。”谭欣说，“离过年还有一两周呢。”

“你爸大概腊月二十七八到家，我也差不多那时候回。年前我抽空再转转，到时候带回去给你。新衣服过年穿，不耽误。”母亲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时间表排好了。

“好。”

“你这孩子也是，小时候过年没新衣服要哭鼻子的，现在倒好，一点都不急。”

谭欣听到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过年穿新衣，那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上辈子十二岁的他确实会为新衣服兴奋好几天，提前试穿、照镜子、在院子里跑一圈给邻居看。但现在他灵魂里住着一个三十几岁的人——买衣服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是“需要一件保暖的外套”，跟过年、跟仪式感、跟那种小时候的雀跃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说：“新衣服嘛，反正每年都有，不差这一年。”

母亲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辨认这是真话还是客气话。谭欣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母亲没看出什么来，便转回头去。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门边那个琴箱上。

“这是你的琴？”

“苏老师给的。”谭欣想了想，纠正道，“借的。先放我这儿练着，以后不用了还她。”

“上次听你说过。就是这个？”母亲站起来走到琴箱旁边，弯腰看了看，没伸手碰，“挺旧的了。”

“旧的才值钱，新琴苏老师也舍不得借我。”

母亲嗯了一声，直起腰来。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安静。谭欣看着母亲的表情，那张平淡的脸上有一些很细小的变化，嘴角动了一下，眉心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还没听过你拉琴。”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像在提一个不太确定合不合适的要求。

谭欣愣了一瞬。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在母亲面前演奏过任何乐器。这辈子学手风琴这件事，他跟母亲提过一次，母亲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多问。

他以为她不感兴趣。但他显然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