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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宗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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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绮怀醒来时,摸到了手腕上冰冷的镣铐。

限灵枷,她很熟悉这东西——戒律台上,钟如月被囚的那段日子里,戴的就是这种枷锁。

它名为限灵枷,却不只是用于限制被囚者的灵力,更会吸取被囚者的灵力,将其用来哺育制约囚徒的禁制,对方愈是挣扎,愈是挣脱不开。

卫绮怀调息片刻,发现这东西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传来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疼痛,这才戴上一会儿,她就已经冷汗淋漓了。

她应该庆幸自己现在起码还活着,而且全须全尾。

……也不是很全,恐怕她受了不小的内伤。

卫绮怀闭目。

再见到钟如月的第一面,她就对她挥剑了。

但落到这个地步,却不是败在对方的剑下,而是败于护法禁制对于刺客的绞杀。

世家大族养了百年的护法禁制,无异于天罗地网——这天罗地网只用来绞杀她一人,她如今能活着,就已经算是命大了。

尽管卫绮怀不知道护法禁制的权限是如何落到钟如月手里的,但是她与魔族勾结,已经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事了。

一想到钟如月,卫绮怀就难免想到钟如星。

此次叛乱,不在主家的那些妹妹们或许可以不被波及,可是钟如星呢。

在她因为窥天目反噬而昏迷的那段日子,钟念引狼入室、钟如月给府里上上下下来了场大换血,这样的大动作,钟如星便是出门在外,又怎么不会发现?

她当真是出门在外吗。

卫绮怀如今只能祈祷,但愿她只是出门在外,只是被钟念营造的那些虚伪假象绊住了脚步。

“吱呀——”门突兀地开了。

行了,先给你自己祈祷吧。

卫绮怀轻叹一声,勉强抬起头,向声源望去。

门内是黑暗,门外也还是黑暗,卫绮怀意识到这应当在夜晚。

门是一扇厚重的旧木门,在来者的手中颤栗着,拖长了音调,把北地呼啸的寒风悉数卷了进来。

“关上门吧,我冷。”卫绮怀说。

大抵是对这个开场白有些意外,来者从善如流地关好了门。

她沉默地踏入黑暗,没有掌灯。

卫绮怀又说:“点个灯吧,审问也没有摸黑审的道理。”

“审问?”来者终于开口了,只是语气很有几分微妙,“你以为我要审你?”

不然呢,难道是用刑?

哦,那就不用开灯了,死人不需要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月亮也没必要。

卫绮怀脑子一片混沌,想讲个乱七八糟的冷笑话,想了之后又绝望地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地狱笑话。

来者拥着鹤氅,披了一身的风雪,因此她的腔调就算温和而亲昵,冰冷的气息也还是能让听者浑身发抖:

“久别重逢,阿怀就没什么话要对姐姐说的吗。”

“阿姐。”卫绮怀没有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足够诚恳,“一个阶下囚,就算她要说点儿什么,可你会听吗。”

“不如这样吧,阿姐,你说你想听什么,我试试我能不能说出来逗你开心。”

那个人低声一笑。

她的手落在卫绮怀脸上,就在卫绮怀以为她是要掐自己脖子时,对方却只是捏了捏她的脸皮,像是对待幼童的玩乐:“你还是老样子,惯会讨人喜欢。”

卫绮怀也跟着笑:“我讨阿姐开心,阿姐就会放过我吗。”

于是那只手松开她的脸皮,向下,真真正正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钟如月俯身望她,微微笑道:

“你呢,好阿怀,阿姐被困住的这数以万计的日夜可都是拜你所赐呢——如今亦是,你又何曾放过我?”

比枷锁更令人窒息的禁锢缠上了卫绮怀的呼吸,夺取着稀薄的空气,她眼前的黑暗又浓重了许多。

对方的力气并不算重,配上那微妙而戏谑的语气,更像极了猛兽对猎物的耍弄,但正是这样的态度,让卫绮怀意识到这是她生平甚少受过的羞辱,竭力挣扎中,血性也跟着上来了:

“是我不想放过你吗?!是阿姐你——你为什么非要勾结魔族,与虎谋皮?!”

钟如月拨开她脸上狼狈不堪的碎发,望进那双目眦欲裂的眼。

卫绮怀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们的神态竟然是相似的。

……哈。

卫绮怀知道,她们很多方面都是很相似的——相似的出身,受到相似的教育、抛却血亲之间相似的眉眼外,相似的温和性格和出色成绩也让她们常被相提并论,又同样被寄予厚望。

但只有卫绮怀知道,这样的相似并非全然巧合。

钟如月少年时代是同辈中的楷模,不仅是大人们喜欢她,孩子们也仰慕她,卫绮怀当然是其中之一。

她那时仰慕钟如月,也乐意学习她,乐意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当跟班,被对方笑话也没关系。学到相像的时候,她还会把钟如月拉过来一起照镜子,然后两人对着镜子里也相似的两张面孔不约而同地发笑。

可是如今她们连恨的神态也是相似的。

该死的相似。

钟如月恨她,她知道。

此刻,当年的恩怨卷土重来,比之当年更甚。

她们都还记得那夜曾刀剑相向以命相博,也都记得那夜不眠不休千里追逐,更记得和那个魔族,与那条断臂。

卫绮怀终于冷笑出声:

“阿姐就这么恨我?”

“你是恨我将你捉拿回家?还是恨我杀了那个当初勾引你的杂碎?”

钟如月方才暴怒的神态只出现了一瞬间,听见她这番话后,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出奇。

谈及她们很多年前的那一场对峙,也是唯一一场对峙,钟如月语气淡淡:“阿怀果真是半点没变,一出手就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当年对我如此,如今对阿念也是如此。”

她是说自己把剑架钟念脖子上,算是下手狠绝?

卫绮怀又忍不住笑了两声:“阿姐,我是对不住你。但我对得住姨母,对得住钟家。我一点也不后悔。”

其实还是有一点后悔的。

若能够重来,她再抓到那个男人,一定会先将他剥皮拆骨、千刀万剐、斩草除根。而不是蠢兮兮地把他拖过去说什么让钟如月死心的废话。

钟如月睨着她,神色似笑非笑。

多年不见天日的囚徒生活并未让她的眉眼染上风霜,她的唇边依然有三分温煦可亲从容不迫的笑影,一如当年。

只是在此刻,比起微笑,更似冷嘲。

“好阿怀,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副倔脾气。”

她拍了拍卫绮怀的脸颊,轻声在她耳畔叹息,“因为我也一样。”

“我也不会后悔的。”

“哗啦——”随着限灵枷一声响动,卫绮怀骤然暴起,一步登上前,那双被困在枷锁之中的手死死扯住钟如月的前襟。

她再也无法假装无动于衷。

“为什么?!你背叛钟家,背叛你母亲,你究竟想做什么?”

钟如月垂目。

越是强行催动灵力,越是会受到限灵枷的强力压制,就这片刻,卫绮怀的手腕间已经裂开无数道刀割般的小口,纵横细密,血迹斑驳。

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攥紧了拳头。

钟如月丝毫不怀疑,没有这限灵枷在,这一记拳头定然是会挥到她的脸上的。

而比拳风更为凌厉的是卫绮怀的质问:

“当年你为了一个魔族男人离开钟家,如今又要为谁颠覆钟家?什么东西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们?!我不明白!阿姐,回答我!”

这是质问,控诉,还是嚎啕?

钟如月不知道。

只觉得这质问实在是色厉内荏,到最后几乎成了恳求。

不过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恨之入骨、咬牙切齿的恳求?

卫绮怀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钟如月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有什么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与魔族为伍??有什么值得她非要这么做?

钟如月轻而易举地拨开了她的手,连同她的愤恨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你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吧,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抛下卫绮怀,她理了理衣袖,推开门,像她来时那般沉默地离去。

门关了,一切复归黑暗。

卫绮怀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滴冰凉的湿润落入尘埃里,她分不出那是血还是泪。

她无力地扶着墙坐下,镣铐下的刺痛卷土重来,可是那都不重要了。她该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毕竟事已至此,钟如月不会回头,她也不能回头。

她该想想自己要怎么脱困……现在情况对她很不利,限灵枷禁锢了她的灵力,她的行动受限;再者方才她试图攻击钟如月时,也没有感受到对方护体灵器的波动,而钟如月是绝对不可能对她不设防的,所以卫绮怀猜测,自己应当身在一个阻绝一切灵力的禁制之中——归元大阵。

化气归元,万法归一,凡是踏入其中的修行者,无一例外都会被剥夺灵力的使用权。

这种禁行效力极高的阵法出自古法,相当罕见,施用条件又格外苛刻,须用九九八十一件上品法器作为镇压,如今只有一些特殊场合才会设置这样大的排场,卫绮怀暂时想不到哪座监牢会用得上归元阵。

这样想着,她眼皮发颤,体力不支,终于困意袭来,渐渐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黑暗。

这应当是被故意设置好的黑暗,人在未知的环境中总会提心吊胆,卫绮怀做了那么多年问剑山的执法队长,自然知道这种磋磨犯人意志的手段,只是没想到今日用在了她的身上。

既要磋磨她的意志,却又不急着刑讯逼供,钟如月、或者说,那些魔族究竟想做什么?

理论上来说,钟如月报复心切,魔族眼里也容不下她,她本应该早就被处置,可如今她能全须全尾地被囚禁在这里,恐怕还是因为她有别的价值。

卫绮怀苦思冥想,觉得自己是卫家人和江不辞首徒的两重身份,或许是魔族还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但是还不够……

过了不知多久,监牢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来的人步履轻悄,门开的幅度被刻意控制,他没有拿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提灯,像是不愿惊扰她。

不过他衣上馥郁的兰花香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襄兰客。

先前被她结结实实捅了一剑,他是来以牙还牙的吧?

卫绮怀嗅着那微弱但无法被掩盖的血腥气,心中冷笑,自己到底是重伤了他。但是眼前之人毕竟手段狠毒,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他来找她,是要严刑拷打,还是用些更奇诡的法子?

她胡思乱想着,来人却俯身,轻轻靠近了她。

这是要给她一剑,还是一刀,或者是用毒?

她抬眼,直视着他被笼罩在阴影之中的面孔,看不清他的神色。

襄兰客只是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要仔仔细细地端详她一番。

不过他头垂得太低了,发丝也跟着垂落,拂在她脸上,像一缕意味不明的风。

恶心。

卫绮怀立刻后仰拉开距离,逼视着他:“你还活着?”

他没死。她很后悔。

捅穿心脏还不够,应该斩首的。

“没能杀死我,姑娘很失望?”他问。

“是啊,杀你一次不够解气,还想杀你千千万万次。”可惜。

襄兰客笑了:“哎呀,姑娘说要杀我千千万万次,也就是说,要与我再见千千万万次呢。”

卫绮怀听得如芒在背,实在受不了了。

他有病吧?故意恶心谁呢?!

开棺戮尸也是杀!!不一定非要活着见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顶着她想要杀人的目光,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精美的食盒,俯身摆在卫绮怀的面前,“姑娘这两日滴水未进,现在无灵力庇体,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垫垫吧。”

打开食盒,熟悉的药香飘了出来。

卫绮怀一脚踢翻了碗。

受了这样的冷遇,眼前的人脸上并无什么波澜,仿佛还是那个百般迁就的小医师流岚。

“不喜欢?好,在下回去再做些别的姑娘喜欢的菜式。”

卫绮怀:“你做的我都不喜欢。”

襄兰客对此充耳不闻,只凝视着她手腕上的枷锁好一会儿:“倒也是,姑娘以往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现如今心中烦闷,在下知道。”

说着,他竟然轻轻抚上她的脸,动作珍而重之,全无狎昵意味。

卫绮怀毛骨悚然,不吐不快:“阁下一定要这么恶心我吗。”

天杀的,他到底是疯了还是怎么?为什么一定要围着她打转?他图什么?图怎么兵不血刃地杀死一个人吗?那他真的快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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