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该诊脉了。”流岚说。
卫绮怀暂时封印住自己的灵力,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检验。
她像往常一样问:“我的身体怎么样?何时才能好?”
流岚也像往常一样回答:“姑娘莫要心急,再调理几天,您就该好了。”
他的手在卫绮怀拿以障目的眼纱前面走过场似地比划了一下,语气微微鼓励:“您的眼睛,似是比昨日更明亮了些。”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你脑袋都没有转过来看我。
卫绮怀没忍住,故意难为了他一句:“方才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呢。”
流岚:“听您的声音中气十足,便知道您身体好得很呢。”
卫绮怀轻嗤一声:“我要是身体好得很,那你就不该在这里了。”
“您又挖苦我。”流岚嗔怪道,“在下也不过是想要逗您开心而已。”
他倒是会逢场作戏。
卫绮怀懒得再跟他周旋,催他去备药。
她在桌前坐下,尝试铺展神识。
局势比她想象得还要糟,仅仅是引鹤馆外就布设了三张禁制,将她围困其中。
钟念口中的看护,更像是看守。
馆外的境况呢?
极目远眺,卫绮怀只能“看见”府里几座近距离建筑里的灵力波动,看不见更远处的哨塔与角楼的兵防变化,也看不见位于府邸中心的家主殿。
将神识收回,她放弃了强行突围的打算。
逃?
但就算要逃,也必须先摸清流岚的动线,才能在最佳时刻甩掉他的注意。毕竟流岚顶着医师的身份,对她几乎可以称得上寸步不离,每日路线固定在她房间内外,只有备药时才会暂时离开。
那就趁这个时候逃出去?
不可行。他既然敢放心离开,就绝对会在此刻加强看守,确保对她的监视。
正想着,门轻响一声。
卫绮怀:“谁?”
“是我,姑娘。”流岚去而复返。
卫绮怀:“进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闻见汤药的气息:“药呢?”
“药没熬好,但自有人看着。”流岚笑道,“在下先来给您解个闷。”
卫绮怀抬头。
“您很久不听琴了。”他抱了琴过来,“在下新学了个曲子,您听听?”
谁知道你弹的曲子有没有什么别的副作用。
卫绮怀淡淡道:“我不喜欢听琴。”
“是吗。”被她这样干脆拒绝,流岚的声音竟有几分落寞,“听说以前您最喜欢崔长公子弹琴,一听便是半日。”
钟念连这个也告诉他了?
卫绮怀:“我那时候是因为喜欢他才听他的琴,不是因为喜欢听琴才陪他。你因果反了。”
“……”流岚落于琴上的手沉默地收回。
半晌后,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仿佛不解其意:“‘那时候’,姑娘喜欢过崔长公子?”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喜欢不也很正常?”卫绮怀没有否认,还有意要再试探一番流岚:“对了,我前些日子也与他去了信,他还没回我吗。”
她前日确实给一些人写了信,只不过全是做给钟念看的,一个病人安心养病,又无聊的时候,自然会找人聊天。
这些信应当全被扣留了。
流岚神色如常:“是,尚未收到崔公子的回信。”
卫绮怀佯装叹气:“他不该这么慢的。”
“想必是近来宗门大比的事务牵绊住了他。”流岚又拿出那一套说辞。
但用这个借口熟练地敷衍过她后,他忽而道:“听闻不久之前崔公子受袭,失了忆。”
他是在转移话题吗。
卫绮怀还未开口,又听他轻声道:“他失了忆,还会为姑娘抚琴吗。”
卫绮怀:“?”
关他什么事?他在激怒她吗?
他脑子抽筋了?这时候提崔晏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他想对崔家也下手?
搞不懂他想要干什么,卫绮怀索性道:“那又如何,我本来就不喜欢听琴。”
“……”流岚推开那架七弦琴,“我去为您盛药罢。”
正好,有人送来药碗,流岚接过,将它送到卫绮怀唇边。
他语气熟练地哄道:“喝药罢,姑娘喝了这药,不日便能痊愈了。”
他今日似是熏了香,周身清雅的草木香气比往日浓了许多,似近还远地笼住她。
这身香气不会也有毒吧?
卫绮怀唯恐他还有什么花招,只将身子后仰,伸手要拿那碗:“我自己来。”
瓷勺在碗里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响动,流岚没有松手。
他注意到了她微小的动作,低低控诉道:“姑娘怕是厌倦在下了,连这等小事都要亲自来。”
那不然呢。
卫绮怀心里这么说,但现在只想快点息事宁人:“我自己动手更方便。”
他倒是还得寸进尺不依不饶起来:“您那天甩开纪小公子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意思。”
“你,”卫绮怀难得语结,回忆了一会儿当时纪拂衣闹过什么,“他非要伺候我,还要给我更衣,这合适吗?我自然要侍女来。”
说到这里,她不由哂道:“你为他不平什么?难不成你也想给我更衣?”
“那自然是不敢。”流岚恭恭敬敬答道。
像是心血来潮一般,他又说起道:“不过,纪小公子爱慕您,您却将他的爱慕玩笑似地说出口,未免有些无情了。”
他又提到“爱慕”。
卫绮怀:“你要是管那叫爱慕的话,爱慕的门槛未免放得有些太低了。”
“门槛?他的门槛很低么,在下可是听说这位纪公子是名门高徒……”
他今天格外得八卦,听得卫绮怀心烦,不过谁让他说这话的时机正好,她端着药碗,半点也不想喝,便趁机说了下去:“再好的出身又如何?才认识几天,何谈爱慕?”
流岚笑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是才见了一面,可一面足以钟情,为何不能爱慕姑娘?”
卫绮怀平静道:“你这样想很好,但很可惜,是我的话,只会怀疑他脑子不灵光,或者,另有所图。”
流岚忍俊不禁:“姑娘这话说得还真是……够混不吝的。在下以前可是听说,姑娘性情温文尔雅,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中的正人君子。”
他揶揄地扬了扬声调,似乎在质疑,这是正人君子能说出的话?
卫绮怀无所谓道:“他又不在这儿。”
“倘若他在这儿呢。”流岚问。
卫绮怀下意识掀起眼睫,却听流岚幽幽笑道:“在下开玩笑的。”
卫绮怀皱了皱眉,觉得他今日不知分寸的话实在是有点儿太多了:“你——”
将说未说的话被对方一口截下:“无论他今日在不在这儿,都不该动摇姑娘。”
流岚的气息再度靠了过来,微凉的草木香气缠到卫绮怀鼻端。
他笑眯眯地说:“姑娘可真是够心软的。”
这厮耍我?
“玩笑还是适可而止吧。”卫绮怀捉住他靠近的手,沉声警告道,“不然你就该试试我的心有多硬了。”
“就算姑娘想要对在下做什么,在下也心甘情愿。”他低垂着头,声音却像是在笑,“毕竟姑娘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血气方刚的女人现在正在竭力控制住想要拔剑砍他的冲动。
卫绮怀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位假医师刮目相看了。
还真是够豁得出去啊,连色相都能出卖?
不过用美人计也得多少讲讲基本法吧?她抓他胳膊是要把他甩出去,不是要把他在床上就地正法。他到底在羞个什么劲儿?
她甩开流岚的手臂,下了逐客令:“出去。”
“您的药还没服用。”
“凉了。”卫绮怀将药碗一扬,碎在地上,“再做一碗。”
“不用了。”
“?”
那双手不知何时绕到卫绮怀脑后,摘下她障目的眼纱。
“您的眼睛,是何时痊愈的?”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此问道。
突如其来的光落到她眼前,过度的肢体接触使得卫绮怀脑中警铃大作,再度出手按住他:“你做什么?!”
“方才在下还说,服下这碗药,您就该好了。”流岚笑道,“现在看来,倒不必再用药了。”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卫绮怀背后发寒,手底不知不觉用了力气,一时间,绣床罗帐之中只能听得见流岚吃痛的呼声:
“疼……您的眼疾好了,这是好事啊,怎么——”
啧,这么无辜的语气,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卫绮怀鬼使神差地松了手,而下一刻,她就为此而后悔了。
“您可真是够心软的。”
他动作奇快,竟然在眨眼之间就反制住了卫绮怀,扣紧了她的手腕。
攻势逆转,卫绮怀抽手,没抽出。
再一眨眼,他已经摸上了她的腕脉。
修士遇到攻击自然会下意识调动灵力反抗,而这时候她再想要抑制住自己的灵力已经来不及了。
“灵力恢复了,这更是好事。”流岚又道,“可您躲着在下做什么?”
卫绮怀没有作声。
既然睁了眼,她就干脆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前的男人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
她盯着他衣上过于鲜艳的靛蓝色,总觉得,这抹蓝色似曾相识,熟悉得甚至有些刺眼。
卫绮怀索性直言:“你究竟是谁?”
“在下是流岚,您的医师。”那人这样答,“您怎么信不过我?”
卫绮怀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冷笑:“医师该有这么好的身手吗?”
尽管她想要撕破脸面,可流岚笑容不改,动作轻柔地抚上她的面庞,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当真是为她的复明而欣喜万分:
“您的眼睛是何时痊愈的?未能及时发现,倒是我的失责了。”
恶心。
不愿与他对视,卫绮怀下意识垂了眼睛。然而就是这一垂目,却让她瞧见他胸前衣襟大开,腰带之上草色葳蕤,有兰花徐徐盛放。
穿蓝衣,佩兰花。
一个名字闪电般击穿卫绮怀脑海。
她猛地抬眼:“襄兰客?你是襄兰客?!”
“襄兰客?他们确实是这样称呼我的,”流岚歪头,回忆了片刻,旋即温声道,“不过,在下还是喜欢您唤我流岚。”
他有病吧?
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卫绮怀:“你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甘心假扮一个小小医师?”
襄兰客却反问:“您又是从哪里听说我的?他们没有说我的坏话吧?”
“那日我同你说起魔族与那些侏儒……”卫绮怀死死地盯着他,牙关紧咬,喉间血腥气翻涌,实在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一日流岚说起那侏儒时漫不经心的语气——谁说血肉之躯,不能当作囚笼呢。
哈哈,原来她遇上的,就是拿这血肉之躯做笼子的始作俑者。
原来如此!!
见她面色发白,几欲作呕,襄兰客抚了抚她的背,脸上竟是关心之色:“姑娘想问什么,直说就是,在下定然知无不言,又何必大动肝火。”
太诡异了。
手上沾满无数人和妖族鲜血的刽子手,此刻竟然一边挟持住她,一边和颜悦色地跟她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杀的,真是见了鬼了。
不知道他是假惺惺还是真的对此毫无知觉,卫绮怀生平见过无数妖邪,却从未与这种几乎脱离常识的疯子打过交道,又想到他这几日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还给她喂了什么不知成分的药,一时之间难以抑制生理性的反胃。
袖底的手攥紧杀意。
硬碰硬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