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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流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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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可以出言引开他的注意,然后偷袭。

不过——

卫绮怀直起身来,直视着那张仿佛很乐意对她传道授业的脸。

不过能够和异仙计划的主使直接对话,她也确实做不到无动于衷。

见她再度望向他,襄兰客的眼底添了几分纯粹的欣喜。

“你,你们制造那些侏儒,究竟是想做什么?”卫绮怀问,“你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我,还是我们?”襄兰客道,“倘若姑娘是问那些魔族的意图,我不知道。至于我起初的念头,倒是可以与姑娘讲一讲……”

“讲!”

他神色怀念地开了口:

“我,我从小就很喜欢人——人,当真是女娲娘娘最为完美的杰作。卫姑娘,我此话当真,你身为人族,或许不觉得奇妙,但要我说,人的可贵,是妖族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人是娲皇的首作,与妖相比,人总是形貌稳定,性情和顺,团结又勤勉,即便偶尔好斗,却不会像妖族那般一动手便闹得地崩山摧,哦,修士就另当别论了。”

“明明性命短暂,人族却传了一代又一代,甚至占据了天下大多的地盘,还开创出许多有意思的礼法和游戏。除了力量弱些,偶尔不珍惜自己的同族,当真是没有别的缺点了。”

他言辞恳切,卫绮怀心下又是止不住的悚然。

顿了顿,襄兰客见她没有制止他,又如同见了知音那般满意,继续道:“得知长生鉴之力的玄妙后,我就更喜欢人族了。”

卫绮怀实在忍不住讽刺出声:“你所谓的喜欢,就是把人制成侏儒吗?创造新的‘人’?”

“他们可不是姑娘所说的侏儒,是‘异仙’。”襄兰客还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她的说法,但是说了半句,他又面色羞愧道,“在下知道这般模仿实在粗陋,不敢妄称造人,但能出此下策,也实在是因为长生鉴之力在妖与人两族之上会有更好的提升,遂将两族结合……虽然现如今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残次品,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造出更完美的人族。”

你想造人,人知道吗?

卫绮怀有些麻木。

他约莫是个疯子。

要不还是直接动手吧?

可是对方紧紧注视着她,仿佛非要听一听她对这个“天才”计划的评价。

于是卫绮怀评价了,带着为数不多的理智:

“人族与妖族通婚的情况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倘若你要结合两族的优势,大可以直接去观察那些混血。”

“那怎么行?只有神、真正的神器才能行无中生有之事。”襄兰客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姑娘不知道长生鉴之力的本质,罢了,在下起初也不知道,毕竟在下也不过是在另一位先辈的成就上狗尾续貂……”

“长生鉴之力的本质是什么?先辈又是谁?”卫绮怀急急追问。

“在此我要纠正姑娘一个说法,”他徐徐道,“姑娘那日说长生鉴之力非是灵力,也非是妖魔之力,这是错的。妖魔人鬼,凡有道者,皆是倚靠天地间灵气才能运转不殆,只是灵气入体各有分化,修士体内灵力曰真气,妖者曰妖灵,魔族因修行路数,体内灵流逆转,才叫魔——”

现在是给我科普这个的时候吗!

“我知道!那长生鉴又是什么?”卫绮怀皱紧了眉头,催促道,“你说我先前的理解错了,那你的意思就是神器之力也是灵气?”

“是,上古神器不过是天地日月之灵最为原初、最为纯粹的凝结。姑娘之所以无法分辨它是灵气,乃是因为它太过庞大了,反而无法观测。倘若修士眼中的灵力是一枚石子,那神器偶尔逸散的灵力便是一座石山,姑娘可以肆意挥霍石子,却很难将一座石山尽收眼底。”

这个道理卫绮怀懂了——说白了现如今流传在修士中的法术体系都是建立在寻常灵力之上,遇上神力这种超浓缩的力量,就超出负荷了。

但换而言之,神器之力也是妖魔人鬼运行的底层代码,所以谁都能吸纳,只是运气不一样,有人提升有限,有人则一步登天。

他循循善诱,仿佛是个极富耐心的老师,但说到自己的计划与长生鉴,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熟悉的模样,又让卫绮怀想起鹿韭提及神器的狂热神态。

对了,鹿韭。

卫绮怀若有所思。

襄兰客仍在欣然回味自己的过往:

“说到长生鉴……这都要多亏那位先辈了。”

“曾有一位先辈,研习长生之术。在下有幸借了这位先辈的草稿,才能得以完成夙愿。”

“姑娘知道罢?女娲抟土造人,起初造的都只是躯壳,而人的魂魄来自于女娲授予的一口气,也就是原初的灵气。”襄兰客道,“那位先辈想的便是在人死后,把那口气收集起来,投入新的躯壳之中,这样大家就能长生不死——本意是很好的,只是难如登天。生了灵智的魂魄会轮回转世,这又能如何操纵呢。”

这不就是夺舍吗。卫绮怀想。

但是夺舍是靠魂魄自身的强劲和修习的邪术,而这位前辈,似乎手段更为奇诡,竟想着批量收集魂魄。

“但那位先辈实在是个天才,竟然真的扣留住了那口气。”说到这里时,他的语气里还带着明明白白的艳羡,又转为遗憾,“可惜,寻常躯壳是会腐烂的。而那位先辈终其一生,也并未再找到合适的材料。唉,让人的魂魄拘在木头傀儡里,真是暴殄天物。”

“至于我,我虽然找到了还算适合的材料。却总是扣留不住那口气。”

他终于讲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卫绮怀:“你用人骨肉作为躯壳,还炼化了十方大阵中妖异的丹元作为那‘气’的替代。哪里扣留不住了?”

“神器之力一旦分崩离析,逸散得极快,而将它注入进躯壳、再催化为那口气却极难。光是看那些残次品,姑娘便知道他们灵智未开,根本不能与神的造物媲美。”襄兰客唉声叹气道,“偶尔提炼出能够独立的手臂或头颅,倒也能生出灵智,可是单个的头颅怎么能叫作人呢。”

“哦,对了,叫这样的残次品惊扰了姑娘,在下该与姑娘赔个不是。”

斯文有礼的野兽。

“你真是一个疯子。”卫绮怀说。

“连您也要这么说吗。”他垂下眼睫,神色落寞。

“你指望我会理解你?我为什么要理解你?”卫绮怀说,“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和妖的血?你既不尊重人族,也不尊重你的同族。”

“姑娘为何以为,这不算尊重?他们殉道而死,怎不算死得其所呢?”她的冷漠似乎无法激怒他,他只是语调悲伤地陈述道,“曲高必定和寡,在下自踏上这条道路之初,便早有觉悟。”

惺惺作态、披着人皮的野兽。

“你说曲高和寡。”卫绮怀陈述道,“可与你同谋者很多,譬如魔族。”

“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襄兰客的口气里满是怅然,“魔族永远这样鼠目寸光,几个残次品也值得他们争抢。”

“那钟念呢,他又是如何与你勾结上的?”

“说勾结未免也太难听了。这不过是那些领主大人的吩咐罢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说领主大人,是她先前在窥天目中见到的那位魔域东境的饕餮领主?他盯上衡北了?

可钟念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魔族是如何接触到他这一层的?

是意外,还是层层渗透?

卫绮怀苦思冥想。

“您走神了。”襄兰客很不满地捏紧了她的手腕,熟练地抱怨道,“这样都不能让您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吗。”

他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卫绮怀索性问了:“你看上去对我很感兴趣。为什么?”

“姑娘是个很好的人。”他眯起眼睛,“这还不够吗。”

卫绮怀:“在你眼里,‘很好的人’,恐怕和很聪明的狗是一个意思吧?”

“是。”襄兰客微笑看着她,却发现她也正微笑着。

奇异的、突兀的微笑,稍纵即逝,几乎令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罕见地生出想要死死抓住什么人的冲动。

可惜他晚了一步,“卫绮怀”这张脸顷刻消失在他眼前了。

他怔然之际,掌心一松,钳制的那只手也真真正正挣脱了桎梏。

“别发疯了,好好清醒一下吧。”

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

襄兰客下意识仰头,想要问问她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是怎么忽然出现在他脑后的。

他错了,他应该问这“清醒”是什么。最起码那样他还能留一个心理准备。

“砰!”

收起手中的幻术,卫绮怀抓起他的长发,连同他的脑袋,毫不怜惜地将他掼到楠木几案上。

他脸上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撞破的额角血流如注,滴滴答答流到衣带兰花上,狼狈极了。

头晕目眩暂时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能凭借本能撑起身来,指尖乱动,像是要从袖底摸出什么东西。

卫绮怀哪能让他如愿。

她不是要打败他,她是要杀了他。

拔剑出鞘,洞穿胸腹。

散发下的那双瞳孔倏然震动,惊惧嗔怒之中,倒映着她尖锐的微笑,和她脸上飞溅的血光。

他的血,和人的血也没什么两样。

过浓的血腥气唤起了防护禁制,屋外猛地躁动起来。

卫绮怀不敢恋战,扭身便走。

简单利落地放倒了门口的守卫,听着一声又一声警铃,她飞身跃上墙头。

不行,硬闯不了,护宅大阵里的空防禁制,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出去!

她曾经对这套空防体系很有信心,现在也很死心。

卫绮怀只好一路狂奔,神识无限铺陈,替她“看”见了藏在这座府邸边边角角的危机,一个又一个耸动的黑影,无处不在的窥伺。

可愈是用神识试探,愈是后怕。

这些黑影太多了,她的神识无法一一捕捉。

他们是早已潜伏进来的吗?还是钟念最近才放进来的?

那原来的人又去了哪里……

来不及思考太多,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卫绮怀的身体先于大脑做下了决定——不要正面冲突,避开他们,逃出去。

可是钟家府邸哪里是那么好突围的。

儿时最为熟悉的家园如今变作了困住她的迷宫,还有不知其数的敌人窝藏其中。

曾令她安心的碧瓦朱甍、高台楼阁仿佛在此刻成为了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能将她吞没。

但是好也好在那曾是她最为熟悉的家园,她知道每一条路的去向,知道哪一堵墙最能混淆敌人视线,也知道每一重法阵的薄弱之处。

她轻易甩掉了追来的魔族,在脑中迅速规划着出逃路线。

现在大门和侧门肯定有人把守,可以试着从运送食材的后门逃走……

厨房守备应当会弱一点。

脚下一转,卫绮怀避开了那些魔族的气息波动。

可惜,她太慌忙了,只惦记着魔族,以至于忘记了人也可能是她的敌人。

膳房,一个清瘦的人影提着食盒,仰头看着蹿到后门的她,神色意外。

卫绮怀心中咯噔一声,脊背凉透。

“阿怀,为何行色匆匆?你的病还没好,怎么就急着出来了?”

钟念温煦悦耳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如同催命符。

卫绮怀不由后退半步。

这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才是缓兵之计?

还是直接挟持他?

她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掌中发力,按紧了剑。

像是全然察觉不到她的古怪之处,钟念欣然道:“你的眼睛好全了?太好了。”

“流岚呢?一定是他没把你伺候尽兴,才让你一个人出来了。”钟念责备了两句流岚的失职,才道,“好了,起来吧,阿怀,我送你回去。”

他向她伸出手。

卫绮怀也出手了。

出手如电,灵剑出鞘,顷刻横在他颈上:

“跟我走吧,表哥。”

被挟持的人质丝毫没有半分慌乱:“阿怀,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表哥引狼入室,我该当清理门户。”

冰冷杀意贴上他的脖颈,证明她此刻并非玩笑,钟念身形一滞,复而笑道:“可你就算挟持我,甚至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卫绮怀钳制着他向外走:“颠覆钟家、入侵衡北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魔族必然会先扶持个大人物作傀儡——他们会珍惜你的价值的。”

钟念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卫绮怀禁不住冷笑:“你不是大人物,那么大人物会是谁?那位流岚公子吗,还是哪位魔族大人?”

钟念伸手拍了拍她的剑,手腕间的镯子碰得叮当作响。

他语气含糊:“你不会想要见到她的。”

卫绮怀:“无论她是谁,我都必须借表哥的性命一试。”

钟念叹气,如同在惋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拖着他,卫绮怀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她走到高墙前,必须考虑如何甩下他离开时,身后投来了亮光。

那是谁照来的灯光?照得她眼前生了几许不该有的恍惚。

钟家的墙向来筑得很高,配上那些修剪得疏密有致的名贵花木,总能出现一些隐蔽的死角,她儿时就喜欢拉着姐姐妹妹绕着墙角,把再普通不过的捉迷藏游戏玩出百般花样。

她记得表姐总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凭着一点儿蛛丝马迹,钟如月就能拨开花蔓和树枝,游刃有余地卸掉卫绮怀的全部伪装。

“阿怀,还躲什么?我找到你了。”

她记得这个声音。

但这个声音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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