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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宗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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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襄兰客腔调奇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一笑,“姑娘这就受不住了?”

他道:“姑娘如今身陷囹圄,孤立无援,应当有阶下囚的觉悟才是。”

呵,这是终于图穷匕见了?

卫绮怀冷笑道:“你想让我拿出个什么觉悟?”

“既是阶下囚,就该说些求饶的好话,”襄兰客语气有几分轻佻,说罢又装模作样地叹气,“姑娘的骨头硬也就罢了,怎么连嘴也这么硬,还偏偏就对我不假辞色呢。”

卫绮怀呼吸,深呼吸。

半晌后,她开口:“……你是在调情吧,是吗?”

襄兰客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刹那的惊愕。

这惊愕并不是因为她语出惊人,毫不留情地把这故意营造的暧昧戳破,而是因为她出手够快,待到他反应过来时,他那几缕垂落在她颈间的长发已经被她攥在手中,狠狠收紧,顷刻之间就让他脚下失去平衡,不得不向她倒去。

又一次被她耍了。他心想。

然而骤然袭来的疼痛足够锋利,锋利到让他想起来那日被她一剑贯穿时,见到她笑容尖锐的脸——狠戾、张扬、震怒、疯狂、杀意凛然。

他钻研人族百年,自诩深谙人性,却甚少见识过如此生动浓烈的神情。

他回神,见她甩开那缕头发,连带着把他也抛到一边去,语气轻蔑:“我给你跟我调情的权利了吗?滚。”

襄兰客起身,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笑声。他感到愉悦,愉悦极了。

卫绮怀觑着他,希望他只是疯了。

笑够了,他慢条斯理地举起手,将垂落的散发别在耳后,面上依然笑意盈盈:“姑娘厌烦我了?”

“那不然呢。”

“姑娘厌烦的是什么?是厌烦在下是个恶贯满盈的魔族同党,还是厌烦‘流岚’此人的背叛?”

卫绮怀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襄兰客已经成竹在胸地敲定了答案:“姑娘是恨流岚背叛了你。”

他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卫绮怀无话可说。

“可姑娘只恨我的背叛么?”襄兰客反问道。

“姑娘被自己的表姐表兄蒙在鼓里那么久,最后却只能怪罪一个外人。是否过于偏颇?”

卫绮怀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索性闭目调息打坐,权当他不存在。

襄兰客退后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有些人的脊梁太直,骨头又太硬,哪怕输得一败涂地、倒在尘埃里,也像一只时刻蓄势待发的宝弓,只是暂时无的放矢而已。

无的放矢,呵。

他这样想着,轻声问道:“姑娘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卫绮怀不言。

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他不会让她知道,多说无益。

襄兰客并未就此终结这个话题:“对那位钟家前少主呢?”

卫绮怀别过脸去。

“那位钟念公子呢?”襄兰客漫不经心地道,“他与她的私情,看来姑娘也是全然不知了。”

卫绮怀猛地抬起头来。

“你胡说什么??!”

“唉呀,姑娘不知道吗?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还是他把魔族引进来的呢。”他弯着眼睛,眼中流淌着粘腻的甜蜜,为她忽然迸发的怒火而愉悦至极,“不过这也没甚么稀奇的吧?他平日里只能见着些姐姐妹妹,误打误撞对谁生了些不该有的感情也是情理之中。”

“说起来,你们这样的大家族,家族荣誉总是排在最前,人伦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我听说,这位钟家前少主当初也是个性情中人,为了一个魔族而甘愿背弃家族,可惜……”

卫绮怀眼前一片混乱,只是脑中忽然极其清晰地闪过钟念腕间的玉镯,心中惊涛骇浪不已。

钟如月宁愿接受同母异父的弟弟的爱慕,宁愿和以往对立的魔族同谋,也要重蹈覆辙吗?!

够了,够了——

卫绮怀甩开心中愤懑,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为钟如月浪费多余的情绪了。

可是襄兰客仍在继续:“可惜那时候,你半路杀了出来。我听闻,是你让她亲手杀了那个魔族男子,何其诛心啊。”

他这样说着,果然听见眼前人手腕上的枷锁发出了细碎的抖动,显然正在竭力克制怒火。

襄兰客笑了笑:“卫姑娘当日擒获她之时,可曾想过她会被如何处置?唉,姑娘凡事都做得太绝,太不留情面了。”

他如愿看见了她绷紧的唇角出现了几许不自然的抽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何必兜这么大圈子?还是说,当初死的那个魔族也是你的什么亲故,你来为他报仇?哈,我看你还是先补上你胸前的那个空洞再来谈这些也不迟。”

“徒有感叹而已,”襄兰客垂下眼睑,轻描淡写道,“卫姑娘,我可怜你啊。”

“轮不着你可怜我,”卫绮怀乜他一眼,“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在说她恨我吗?巧的很,我也没打算从她那里得到原谅。”

“好啊,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放心了。”襄兰客微微颔首,手中托起一盏灯,“在下还怕姑娘被困在这祠堂会想不开呢。”

他说什么,祠、祠堂?

卫绮怀脑中嗡地一响。

那盏灯的照明范围并不大,但足够照亮不远处的后殿。

巨大的玄武金身塑像幽然肃立,神龛如同一座殿中之殿嵌于其中,龛内,先人牌位罗列其间,仿佛一双双沉默而空洞的眼睛,漠然无比,森冷无比。

襄兰客点起供桌旁的长明灯,过于刺目的光亮让她终于清醒地看见自己身在何处。

钟家的宗祠。

哈,哈,她早该想起来了,归元阵这种大阵,只会存在于这种场合——

钟如月竟然把她软禁在了宗祠里!!她疯了吗?!这怎么能是用来囚禁人的地方?

她大可以烧毁它,掀翻它,可唯独不能以这种方式折辱她!

她为什么还能像当年盗取玄武神符那般,理所当然地将一切家族荣光都抛之身后?

襄兰客看着她脸上再无任何遮掩的盛怒之色,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在此刻再次贸然靠近她,又会被她拿出什么东西捅个对穿。

尽管如此,他还是添了一把柴:

“卫姑娘何必动怒?我适才还说呢,你们这些大家族出身的人,总是在乎什么名啊誉啊,人伦反而是不重要的。瞧啊,你那位姐姐已经将这二者尽抛,姑娘你也该——”

满室灯影一颤,回答他的是卫绮怀的巴掌。

受了这一掌,他脸上的笑终于淡去了些许,但还好他很有耐心,足够等她发泄完心中的怒火,然后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多么狼狈。

多可笑啊,多可耻啊,列祖列宗在前,她却只能做个阶下囚。

卫绮怀把脸埋进掌心,头痛欲裂。

她想要痛哭,想要大叫,想要将一切付之一炬,也想要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现在她只能质问自己为何如此无能无力。

襄兰客注视着她,不动声色。

半晌后,像是终于认清现实,怒火在她的脸上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要求:“把灯灭了。”

襄兰客从善如流地熄了灯,任凭阴翳再度覆上她的面孔。

用死人困住活人,人族的手段还真是不新鲜,可是说到底,那些尊严廉耻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威慑力,奈何人族太会教化同类。

虽然,这个结果也正是他所想要的。

看着眼前人的一腔怒火化作死水一潭,他默不作声,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

“……流岚,”卫绮怀开口,语气木然,“给我拿杯水。”

凝滞的空气再次缓缓流动,襄兰客的眼里闪动起奇异的神采。

没什么比看着一只猛兽低头更能人惊喜的事。

他缓缓在卫绮怀面前坐下,看着她沉默地喝尽那杯水,而后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疑惑发问:“姑娘不怕我下药吗?”

卫绮怀没有抬眼看他:“你要杀我?”

“姑娘也杀过我。”他说。

“你命挺硬的。”卫绮怀平静道,“寻常妖族被我刺了那么一剑,不死也半残,你倒是活蹦乱跳,看来那一剑半点心理阴影也没给你留下?”

“倘若我说当时我也曾痛彻肺腑,姑娘就会可怜我了?”

“你需要我可怜你?”

襄兰客笑了一声,再度俯身,温声细语道:“卫姑娘,你冷不冷?饿不饿?你现在这个境况比不得从前,该好好保存体力才是……此处没有绣床罗帐、锦衾玉枕,只能委屈姑娘先盖着这个了。”

他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动作熟稔,仿佛那个知冷知热的医师流岚又回来了。

卫绮怀没有反抗,只是在这从天而降的温暖里感到些许窒息。

襄兰客听见她欲言又止,有气无力道:“你为什么——”

“因为我可怜姑娘你呀。”他笑眯眯道。

他又说可怜。

卫绮怀嗤笑:“你的可怜有什么用。”

襄兰客似是思索了片刻,倾身接近她,仿佛耳语:“卫姑娘,你不是没有出路可逃。”

卫绮怀终于掀起眼皮望向他,眸底有淡淡的讥嘲,但更多的是黯淡的绝望。

襄兰客回以微笑。

“看看这里,归元大阵。”他摊开双手,“任谁到了这里都要缴械,没有比这更好的监牢了——这都要多亏如月姑娘。”

他又提了钟如月的名字,卫绮怀的心脏忍不住抽搐一下。

她不想开口,襄兰客却继续说了下去。

“她目前不会杀您,因为您是个很有价值的筹码。倘若这个筹码受了重伤,自然会抬出去找人医治——那么,您至少可以离开这里了,是不是?”

他的语气如此恳切,循循善诱,一时竟让卫绮怀有些发愣。

他好像还真是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当真?用什么?”

襄兰客感到自己被她注视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兴奋极了。

他很清楚溺水之人缺少的是怎样一截浮木,恰好,他可以给出。

那截浮木是这样了不起的救赎,以至于许多溺水者都忘记了,攀上它需要押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当真。”他握住眼前人的手,将茶盏掷碎在地,取了最为锋利的那块碎片,对准她的心口,期待她的下一个动作,“就是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她的语气有几分恍然大悟,就好像见到一个难题迎刃而解。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襄兰客下意识眯起眼睛——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那块碎片刺穿了他的掌心。

“你在诱导我自杀吗?这就是你的图谋?”

卫绮怀笑了起来。

“让我猜猜吧,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非要等我自裁之后,才能传给你的呢。”

*

襄兰客在诱导她自杀,卫绮怀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他总是看上去对她很感兴趣,可是这兴趣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现在那场粉饰太平的骗局分明结束了,钟如月都已经露出真面目,为什么襄兰客还能假惺惺地装作流岚,试图博取她的好感?

……他真的是在博取她的好感吗?

比起示爱,襄兰客更像菟丝子,靠近她的每一步都在展露怀抱,而展露怀抱的每一刻都在想如何吸干她的血。

他口口声声说他可怜她,可是他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是诛心之言,一次又一次地激怒她、击溃她、逼疯她。

软刀子割肉,这不稀奇。可是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

虽然也不排除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的恶趣味,但是她还是认为从一开始,流岚的接近就是蓄谋已久。

他是先锚定了“卫绮怀”这个人,再接近她的。

卫家人和问剑山弟子的身份只能让她作为一个可以被交换或者撕票的筹码,除了生死之外,她没有太多的价值。是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迫切地想要消磨她的意志?

卫绮怀起初以为他的百般打压,是为了从她嘴里翘出什么独特的情报。

但是襄兰客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直白而简单:他在诱导她自裁。

比之杀人,更是诛心。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那应该是一件有灵性的宝物,或者法器,看样子还有独特的择主方式,旁人想要杀人夺宝定然行不通——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那东西会是什么呢,襄兰客又是何时发现它藏在她身上的?

这甚至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存在。不过,从他想要私吞这一点来看,钟如月显然不知道他的图谋……这是否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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