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周南枝,她眼睛唰地亮了,放下抹布就迎出来:“妹子!你怎么来了!”
周南枝笑着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看看,胖了。这月份见稳了,脸色也好了。”
田春芳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肚子:“五个月了。他能吃,我也跟着能吃,一天嘴就没停过。”
她说着,这才注意到周南枝身后还站着个人。
季昭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个子高,不说话,像堵墙似的。田春芳一下拘谨起来,小声问:“妹子,这是……”
周南枝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我男人,季昭。今天拉我进城买点年货。”
又对季昭说,“这是田春芳,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在副食品店上班。”
季昭朝田春芳点了下头:“你好。”
田春芳连忙微微弯了下腰:“你好。”
声音比刚才更轻。季昭没再说话,只往旁边让了让,站到门边去看墙上的价目表。
田春芳这才放松下来,拉着周南枝往柜台里走,压低声音:“妹子,你来得正好。今早刚到了一批好红糖,还有带鱼,都不够分的,我偷偷给你留了点。”
她打开柜台下面的小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包红糖、两卷带鱼、还有一罐麦乳精。
周南枝看了,心里一暖:“这怎么行,都留给我,你咋办?”
田春芳摆摆手:“我近水楼台,还怕没得吃?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说着,她利索地包东西,算盘拨了两下,抬头小声说,“姐,我给你按内部价走的。别跟旁人说。”
周南枝点头,没推辞。
她等田春芳把东西包好,才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票,塞进田春芳手心:“这是全国粮票,两斤。你拿着,算我给肚子里小外甥的。”
田春芳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说着就要往回推,周南枝一把按住她的手:“给你你就拿着。两斤粮票算什么。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光靠你自己那点定量哪够。”
她把田春芳的手合上,语气不容商量。
田春芳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泛红,最后只低低说了句:“妹子,谢谢你。”
她把粮票小心地收进兜里,又抹了把眼睛,才笑着说:“等孩子出来了,我让他管你叫干妈。”
周南枝也笑了:“那敢情好。我还没人叫干妈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周南枝才提着东西出来。季昭见她出来,顺手把布袋接过去,问:“都买齐了?”
周南枝点头:“差不多了。再去趟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孩子用的东西。”
百货大楼比副食品店更热闹。
柜台前挤满了人,有扯布的,有买暖壶的,有看收音机的。周南枝和季昭并肩穿过人群,忽然,季昭脚步慢下来。
周南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是个体育用品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几样东西:乒乓球拍、羽毛球、跳绳,还有两个黑白相间的足球,用网兜兜着,挂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季昭盯着那足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给孩子买一个吧。”
周南枝看向他:“怎么想起买这个了?”
季昭说:“书言老在巷子里拿个破皮球踢,石头也跟着。那皮球都瘪了,补了好几回。”他顿了顿,“快过年了,给他俩买个好的。”
周南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行。那就买。”
她刚要叫售货员,季昭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等等。”
周南枝回头:“怎么了?”
季昭脸上难得露出点不自然,轻咳一声:“我的零花钱,刚才不是给你买护肤品了么。”
周南枝这才想起来。
刚才在日化柜台,她看上一盒雪花膏,用票买便宜,那票却正好在季昭兜里。她当时顺手就让他掏了。
其实那钱本来就是她给的,但季昭掏得特别干脆,买完还问她:“还买不买别的?”
周南枝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板起脸:“你身上没钱了?”
季昭老老实实把两个兜都翻出来,里头除了半包烟和一张磨旧了的手帕,啥也没有。
他一个月就一块钱的零花,经常还给周南枝买点小玩应,一点也攒不下。
他看着她,语气特别真诚:“真没有了。媳妇。”
周南枝没绷住,扑哧笑出来。
她白了他一眼,从自己斜挎包里数出十五块钱,又抽了张工业品供应票,朝售货员扬了扬:“同志,麻烦拿那个足球。”
足球用网兜装着,摸上去颗粒粗糙,皮面结实。
季昭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周南枝笑他:“你闻什么?”
季昭说:“新皮子的味道。孩子肯定喜欢。”
周南枝看着他抱着足球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这男人平时闷,可对孩子,比谁都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