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昭回屋时,周南枝已经坐在被窝里了。
油灯还亮着,灯芯拨得短,昏昏黄黄的一小团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柔和。
她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小书言睡了?”
“睡了。”季昭脱了外衣,在炕边坐下,把鞋带慢慢解开,“一沾枕头就没声了。明天还要跟我上山砍柴,高兴着呢。”
周南枝笑了一声:“你倒会哄孩子。刚才在院里说什么了?我瞧他回屋前,眼睛亮得跟偷了油似的。”
季昭把鞋放好,盘腿坐上来:“没说什么。就给他讲了几句道理,省得他顺风起来,不知轻重。”
周南枝看着他,眼里带着赞许:“你今晚那几句话,讲得比他老师一年都强。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可到底还小。有些事,你一说,他反而听得进去。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季昭脱了袜子,背对着她,声音低低的:“你也教了他不少。出主意、看人心,都是你。我不过拾个漏。”
周南枝从后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呵出的气扫在他脖子上:“那咱俩算不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季昭侧过头,她的脸就在眼前,被昏黄的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眼睛里像汪着水。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沉:“你今晚这么夸我,是不是有事求我?”
周南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季昭,你这人怎么这样。好话听不得了?我难得夸你两句,你就编排我。”
季昭没躲,反手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你夸我,我心里没底。”
他嘴角极轻地一弯,“总觉着你又在琢磨什么。”
周南枝被他那点笑勾得心里发软。
这男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偶尔来一句,反倒格外戳人。
她抽回手,重新靠回床头,斜睨着他:“我琢磨什么?我琢磨你今晚怎么这么会说话。又是大道理,又是摸头擦嘴的,小书言都被你收服了。你以前可没这么有耐心。”
季昭沉默了一瞬,认真道:“他喊我一声叔,我不能光让他长本事,不长心。这孩子将来不是一般人,我心里有数。”
周南枝脸上的笑渐渐收了些。她看着季昭,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划到鬓角,最后停在他微烫的耳后。
这个男人,看着粗,心里却比谁都细。他今晚跟小书言说的那些话,听着是讲给孩子的,可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活法。
“季昭。”她轻轻叫他。
“嗯。”
她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深处淌出来,“我就图你这个人,可靠,知冷知热,还讲理。”
季昭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周南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外头风还在刮,窗纸鼓一下,又伏下去。屋里的光昏昏黄黄,暖得人不愿动。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笑得有些懒:“那你还傻坐着?灯没吹呢。”
季昭低头看她。他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他俯身过去,一口气把油灯吹灭了。屋里顿时黑下来。
周南枝轻轻“呀”了一声,随即被一个温热的胸膛覆住。
两个人在黑暗里贴在一处。周南枝的手被他扣住,十指交缠,压在枕边。
他的呼吸扑在她耳侧,烫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颤。
她低低笑出来,声音又软又轻:“你急什么。”
季昭没说话,只拿鼻尖蹭她的颈侧。
他的手已经探进她衣摆,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枪握刀的老茧,慢慢在她腰上摩挲,所过之处,像把火往她身上引。
周南枝咬住下唇,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指尖抠着他的背,一声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月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薄薄一层,像给这个夜镀了道银边。
屋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缠在一处,时轻时重。周南枝在沉浮间,恍惚看见季昭那双眼睛,在黑里也亮得惊人,像山里的星。
“季昭……”她颤着嗓子叫他。
他应了一声,吻住她的耳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
这一夜,北风绕开了这座小院。炕火烧得暖,被褥也暖。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过窗棂,移过那两个抵足而眠的人影,一直落到西边去了。
过了冬至,白昼短得厉害。
周南枝和季昭赶了个大早,天还灰蒙蒙的就出了门。
村里到县城二十来里地,季昭借了生产队的驴车,铺了层干草,又给周南枝裹了条旧毯子。
两人晃悠到县城时,日头才懒懒地爬上供销社的瓦檐。
快过年了,县里热闹不少。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票。
周南枝没急着挤,先和季昭去了副食品店。
一进门,就看见田春芳站在柜台后头,正拿一块抹布擦玻璃罐。
她穿了件宽松的蓝布褂子,人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些,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气色倒好,白里透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