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课,小书言回到座位,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孙小虎第一个凑过去,推了推他:“书言,你没事吧?”
小书言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哑:“没事。陈老师也是为我好。”
说完又趴下去。那委屈劲儿,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里发堵。
几个女生围过来,有递手绢的,有小声骂陈老师的。
男孩子们也一个个打抱不平:“陈老师怎么老针对书言?”
“就是!念错字还不让说?”“书言都会,凭啥罚他?”
小书言只摇头,不说话,偶尔“嗯”一声,眼泪又落两颗。
他这眼泪像有开关,掉得不多,可每一下都掉在同学心坎上。
到了中午放学,情况更收不住了。小书言和石头一起往外走,刚出校门没多远,石头忽然拉他袖子:“哥,你咋了?”
石头是不知道周南枝的计划的,他只知道,自己哥哥现在好像受欺负了。
小书言没说话,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在路边的土埂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头慌了,蹲在旁边一个劲问:“哥,你别哭啊。是不是陈老师又骂你了?”
小书言不抬头,只从膝盖缝里挤出个闷闷的声音:“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
这时正是各大队学生回家的时候,路上到处都是孩子。
有认识小书言的,一看他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的,都围了过来。
这个问“刘书言你咋了”,那个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人越聚越多。
石头蹲在他哥旁边,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
他嘴笨,可心里火大,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学校找陈老师理论。
他刚要站起来,忽然觉得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石头低头一看。
小书言还埋着脸,可一只手从膝盖缝里伸出来,两根手指头,在他袖口上极快地一夹,又松开。
那动作轻得跟猫爪子似的。紧接着,小书言从胳膊肘的缝隙里侧过脸,飞快地朝石头挤了下眼。
那一下极短,眼皮一眨,嘴角似乎还往上翘了翘,像哭,又像笑。
石头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石头那浆糊似的脑子忽然转了过来。
他想起昨晚小书言偷偷跟他说的话——“明天我要是哭,你甭管,就当真的。”他当时还当是玩笑,现在才明白过来。
石头眼圈还红着,可那股要去找老师拼命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往小书言身边挪了挪,伸手搭在他哥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人听见:“哥,你别哭了。陈老师那么对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书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些。没人看见,他在胳膊弯里,嘴角已经藏不住了。
这话在放学路上传开,不到半个钟头,半个学校的学生都知道了:六年级那个刘书言,那个烈士遗孤,被陈小兰欺负得蹲在路边哭,哭得都站不起来了。
小书言哭够了,才在石头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路上不断有人问,他就红着眼圈,勉勉强强笑一下:“没事,你们别问了。”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回到家,周南枝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小书言一进门,先冲她眨了眨眼,然后才去水缸边洗脸。周南枝跟过去,低声问:“成了?”
小书言拿湿毛巾按着眼睛,抽了抽鼻子:“哭得我脑仁疼。”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亮得惊人,“不过真值。我们班女生把陈老师骂了一路,放学路上全知道了。”
周南枝拍拍他后脑勺:“去歇着。晚上给你炖蛋。”
孩子们回家都和家长说,这事传得极快。当天傍晚,就有几个婶子来家串门。
周南枝照例端出炒瓜子,坐在院子里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们提起陈小兰,周南枝就叹口气,摆摆手:“算了。人家有来头,咱惹不起。”
“啥来头?”
周南枝苦笑:“婶子们不知道,那陈老师,她叔是公社陈副主任。咱一个平头老百姓,上哪说理去?说了,不还得给孩子找麻烦么。”
这话一出,可把众人的火气全勾上来了。
“陈副主任?就那个陈广福?我早就说,他们姓陈的没一个好东西!”
“当个副主任就了不起了?他侄女就能随便欺负烈士遗孤?”
“就是!他们陈家,估计打根上就不正!我听说那陈广福在公社,以前也没少干黑心事!”
一时间,陈小兰那点事越传越厉害。村子里的舆论像雪球,越滚越大,滚到后来,已经不只是罚站、罚抄、当众训斥这些了。
有人说陈小兰上课不好好教书,净给孩子们讲些乌七八槽的东西。
还有人说她吃拿卡要,谁家长不给她送点东西,她就给孩子穿小鞋。
说的人有鼻子有眼,听的人义愤填膺。这些话拐着弯传到了别的生产队,又拐进了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