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枝没急着去学校。她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又跟季昭通了气。
“小书言那事,我打算先去找赵老师聊聊。”
晚上,她坐在灯下补小满的袜子,针一下一下穿过粗布,声音压得低,“先看看赵老师怎么说。
别一上来就把本子亮出来,那样反而显得咱们处心积虑。”
季昭正拿刀削一根木棍,给周南枝做擀面杖。
他头也没抬:“赵连生教了这么多年书,我在公社上学的时候他就教书了,不是糊涂人,应该能说上话。”
“就看他愿不愿意说。”周南枝咬断线头,把袜子翻了个面,“要是个和稀泥的,咱再想别的办法。这事不能急,书言还小,不能让他觉得受了点委屈就非得大人出头。得让他自己先站稳。”
季昭“嗯”了一声:“你拿主意。”
周南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省心。”
季昭也看她:“你比我会说。我去,只会拍桌子。”
周南枝扑哧一声:“那你还去?真让你去,你三句话能把校长屋顶掀了。”
季昭嘴角动了一下,刀刃顺着木棍刮下一片薄薄的木花。
他头也没抬:“所以我不去。你说话,我掀屋顶。两不耽误。”
周南枝笑得更厉害了,拿手里的袜子扔他:“你倒会分工。”
季昭偏头躲开,伸手接住,又把袜子递还给她,眼里那点笑极淡,却实打实的。
屋里安静下来。周南枝把袜子接过去,低头补起来。
过了会儿,季昭忽然说:“其实你去,比我合适。她们吃软不吃硬。我去了,反而不如你一句软话管用。”
他顿了顿,“我不说话,往那儿一站就行。有些事,不说话比说话有用。”
周南枝抬头看他,心里那点笑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点点头:“那说好了。真到那天,你站我后头。我管说,你管镇场子。”
季昭“嗯”了一声,继续削他的擀面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刀片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和灶上温着的水偶尔“咕嘟”一下。
第二天中午,周南枝借着送饭的由头去了学校。
学校在公社东头,离团结大队五六里地。周南枝走了小半个钟头才到。
远远就看见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进门一条笔直的煤渣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直晃。
路左手边是小学部,三排红砖房,每排四间教室,窗子倒是玻璃的,只是有几块裂了,用白胶布贴着。
右手边是初中部,两排青砖房,比小学部新些,墙根处还刷着半截绿漆。
操场夹在中间,是个夯实的土场子,两头各立着一个木头篮球架,篮板缺了角,篮筐歪着。
旗杆竖在操场最南头,红旗被北风吹得哗啦啦响,边角都毛了。
再往里走,靠墙一排平房是教师办公室和宿舍。
办公室门口支着个铁皮炉子,烟囱伸出老长,一个老头正拿火筷子捅灰,见了周南枝,抬头打量一眼,又低头忙活。
周南枝提着布袋子穿过操场。
下课铃刚响过不久,学生们呼呼啦啦往外跑,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有追着满场跑的,还有几个男生占着篮球架投石子,满场闹哄哄。
她绕开人群,径直去了小学部那排教师办公室。
进了门,左手边第一间挂着“六年级办公室”的小木牌,掉漆掉得只认得出“六年”两个字。
周南枝推门进去。
办公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立着个旧书架,摆满了作业本和发黄的课本。
南窗下生着炉子,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
赵连生正戴着老花镜批作业,见她进来,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后摘了眼镜,站起来客气道:“书言家长来了?坐,坐。”
他五十来岁,两鬓花白,一张脸被粉笔灰磨得发干,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周南枝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赵老师,打扰您了。我正好来公社办点事,顺路给书言送点东西,就想着来问问他的情况。”
赵连生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搁在作业本上:“应该的。我正想着哪天请你们家长来一趟,说说书言的事。”
周南枝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了底,面上不动声色:“是不是书言在班里惹事了?”
赵连生摆摆手:“惹事谈不上。书言这孩子,脑瓜灵,学习从不用人催。”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朝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就是最近,他和陈老师之间,处得不太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