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北风刮起来像刀子,贴着地皮走,把人脸割得生疼。
季父季母年纪大了,一到冷天,膝盖、后脖颈就发僵,骨头缝里跟灌了凉风似的,早起下炕得缓好一阵子才能挪动。
周南枝把这事记在心里,早早就用那块鹿皮做了护膝和护领。
鹿皮是她专门留出来的,又软又密实,内里絮了薄薄一层旧棉花,外头用粗布裹了边,针脚细巧,结结实实。
季母拿到手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笑弯了:“这可好,这可好。你爹天天喊膝盖疼,这回能好受点。”
季父没多话,把护膝套在棉裤外头,在院里走了两圈。
回来时,脸色明显松快了些,只说了句:“暖和。”
学校也重新开了课。停了这些日子,孩子们再背起书包,倒比从前更上心了些。
周南枝依旧每天给孩子们带饭,至少两个菜,变着花样做。土豆烧肉配炒白菜,萝卜炖骨头配炒鸡蛋,装在铝饭盒里,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中午打开还冒热气。
小书言和石头每天回来,饭盒都是空的。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着。周南枝渐渐觉出小书言有点不对。
这变化很轻。
他不像从前那样,一放学就缠着周南枝说学校的事。
以前他嘴碎,芝麻大点事也能学得绘声绘色,老师穿件新衣裳、同学罚站、操场上的猫,都能说上半天。
现在也说话,但只挑有趣的说,学校的事明显少了。
周南枝问起来,他就往别处岔,不是喊石头看什么,就是逗小满玩。
周南枝留了心,但没追问。
又过了几天,她发现小书言书包里的作业本皱得厉害。
她给他整理时翻了一下,有两页纸像是被反复擦过,橡皮把纸面擦得起毛,有几处都透光了。
她没声张,把本子原样放回去。
真正让她觉着有事的,是那天下午。小书言和石头放学回来,石头先进院,小书言在后头。
周南枝正在井边洗菜,抬眼看见小书言走路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那孩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绷着,步子不紧不慢,像只刚跟谁干完仗的小公鸡。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周南枝太了解他了。
这模样,要么是真没把什么当回事,要么就是憋着一股劲,自己不发作,也不让人看出来。
石头凑过来,小声叫了声“娘”。
周南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你哥在学校惹事了?”
石头回头看一眼小书言,又转过来,摇摇头:“没。就是……今天老师说他了。”
周南枝“哦”了一声,没细问。
石头看看她脸色,又补了一句:“我哥没哭。”
周南枝笑了笑:“知道。他哭不出来。”
小书言进了院子,也不跟谁说话,放下书包就去逗小满。
他蹲在小满跟前,拿手指头点弟弟的鼻子,小满咯咯笑,他也笑。看着一点事没有。
可周南枝心里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扎。
晚饭后,小书言和石头在堂屋写作业。周南枝借着添灯油的由头走过去,站在小书言身后看了一会儿。
他正写语文,字写得比平时用力,铅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有一处写错了,他拿橡皮猛擦了几下,纸面又起了毛。周南枝没说话,转身走了。
夜里,周南枝跟季昭并排躺着,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扑在窗上。
她翻了个身,轻声说:“书言这几天不大对劲。”
季昭“嗯”了一声:“我看出来了。这孩子在憋事。”
“你问过他?”
“没。他不想说,逼了没用。”季昭停了一下,“等他憋不住,自己会开口。”
周南枝没再说话。她知道季昭说得对。小书言这孩子,倔,要强。
他若是不想说,你越问,他越往心里藏。可她总得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周南枝在灶房做饭时,小书言进来帮忙烧火。
他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阿姨,我上课要是把老师顶了,算不算给你丢人?”
周南枝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她没回头,语气跟平常一样:“那得看顶得对不对。你要占着理,就不丢人。”
小书言“哦”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嘴角那点笑,看不太清楚。
周南枝没继续问,但心里那根线一直牵着。
接下来几天,她有意多留了小书言几眼。那孩子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上学下学,写作业,逗小满,偶尔还跟石头在院里追着闹。
可周南枝发现,他比从前爱翻字典了。家里那本旧《新华字典》搁在堂屋条案上,原先都落了灰,这几天总被他揣进书包里,晚上写作业也摆在手边,时不时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