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可畏。
陈小兰姓陈,叫陈小兰。
她爹是县城粮油站的一个小股长,娘在供销社坐办公室,家里日子比一般人家宽绰不少。
她打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委屈,中专毕业靠着叔叔陈广福的关系分到学校,刚教了不到一年。
她自认是知识分子,穿着打扮、说话走路,都跟村里那些老师不一样。
可她真教起书来,备课马虎,字音常错,还听不得学生说一句不对。
刘书言那孩子,就是她第一天上任就看上的“刺儿头”——学生太聪明,就显得她太差。
她压了好几次,没压住,心里早憋着火。
前些日子周南枝来学校,方校长后来又找她谈过,她只当周南枝是个普通农妇,没当回事。
可最近,风向不对了。
先是在公社街上,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去供销社打酱油,那个售货员大姐原本跟她娘挺熟,这回连眼皮都没抬,等半天才冷冷地丢下一句“陈老师来了”。
学校里,同事们看她眼神也怪,背着她嘀嘀咕咕。
赵连生不说话,只在她经过时,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两下,那“啪嗒、啪嗒”声,格外刺耳。
陈小兰起初还不屑一顾:“一群泥腿子,嚼舌根能嚼出什么来。”
可越到后头,话越难听。
有人说她“资本主义作派,瞧不起劳动人民,连烈士遗孤都敢压榨”。
那“烈士遗孤”四个字,听得她后脊梁发凉。
这她是真不知道,毕竟这个名头能量大,她没必要招惹。
还有人翻她叔的旧账,说陈广福在公社这些年没少干黑心事,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
甚至连她爹的粮油站、她娘的供销社,都被编排上了。说他们陈家一家子,就是趴在生产队社员身上吸血的。
陈小兰这才真慌了。
她原以为只是学生家长不满意,顶多闹到校长那儿,挨两句批评就完了。
哪想到这事会烧到陈广福头上。她最清楚自己那点本事,没了她叔,她什么都不是。
正六神无主呢,陈广福的电话打到了学校。
“你干的好事!”陈广福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吼,声音里全是火气,“你知不知道公社现在多少人盯着我?你倒好,为个毛头小子,把自己作到风口浪尖上!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你?说咱们陈家欺压烈士后代,说你这老师是走后门进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政治问题!”
陈小兰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叔……我真没想那么多。就是那个学生老跟我顶嘴……”
“顶嘴?他一个九岁的娃娃,顶你什么嘴!你教书教不好,就不兴人家说?现在人家把状告到公社来了,连革委会都有人问了!你这回不光害你自己,还害我!害你爹你娘!”
陈广福越说越气,“我跟你说,现在这事还有得救。趁还没盖棺定论,你想办法自证。听见没有?自证!再拖下去,别说你这老师当不成,我这副主任也到头了!”
电话“啪”地挂了。陈小兰瘫坐在椅子上,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办公室外头,有老师经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走远了。
她现在人人都避之不及,最近都没有老师和她搭话。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冒着气,没人去管。她呆呆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怎么办。
怎么证明?找谁证明?她教错了那些字,当众骂过那个孩子,同学看见了,老师听见了,一桩桩一件件,哪是她一张嘴能翻过来的。
天阴得厉害,窗玻璃上蒙着层水汽。陈小兰坐了快一个钟头,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用袖子把水汽擦了一块,往操场上望。
学生们在跑操,一个个穿得灰扑扑的,像一群小麻雀。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叫刘书言的男孩。
他跑在队伍中间,步子轻快,正笑着跟旁边人说什么。
陈小兰心里“咯噔”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钻进了一个早就铺好的套里。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
可她看不透。她只能看见,那个九岁男孩笑得越亮,她的路就越窄。
操场上,小书言跑着跑着,忽然若有所感,抬头朝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灰蒙蒙的玻璃,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跑起来。
风从北边刮过,把他的刘海吹得高高扬起。他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这办法好,比烧房子强。
阿姨怎么说的来着,杀人诛心,让她成为所有人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