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怀孕都胖,她反倒一把把往下掉肉,眼窝都凹进去了。
季昭把肉分好,让季建军带回去,又特意交代一句:“猪蹄给三嫂留着,能用上。”
季建军点头,接了肉,叹了口气:“老三天天跟瘪茄子似的,连带着三弟妹也遭罪,吃不好睡不好的。”
季昭听了也没啥主意,这事症结在老三,老三偏偏垂头丧气的,就差没把自己当罪人了。
季建军和季昭发完牢骚,带着肉转身往回走。
李翠华站在巷口,远远看着季建军把肉提回来。
她原是不想出来的,可闻到风里那股荤腥味,两条腿不由自己地往外走。
等季建军走到跟前,把猪蹄递过来,说“老四给你留的,让你补补”,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倏地就红了。
她伸手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只低低道了句:“替我谢谢四弟。”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全无平日里那股张扬爽利。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手一直护着肚子。
等分到周南枝要的那些,又给自己划了五斤好肉,喜滋滋地拿草绳穿了。
剩下的肉,按户分。
人多的人家多分些,人少的少分些,瘦肉肥肉搭着来,谁也不吃亏。
两三百号人,一人手里都提了肉,或大或小,脸上那层灰气,像被油水一润,都淡下去不少。
铁蛋的娘拎着一刀肥膘,笑得合不拢嘴,说回去给孩子们熬一锅白菜油渣。
张菊婶也分到一块带皮带膘的,拿围裙一裹,说要做成肉酱,省着能吃十天。
满场喜气,跟闹集似的。
到最后,案板上还剩些边角料,肥油、碎肉、半截肠子什么的,团在一起也有小两斤。
季昭拿油纸裹了,又转身从自家那堆肉里切下一块带肥膘的,一并包进去。他没声张,走到人群后头,把油纸包塞进吴家宝手里。
吴家宝来得早,早就领完了,领完了也没走,一直蹲在墙根下。
他家的肉已经领了,一斤6两,他在旁边看热闹,毕竟,人们脸上都是幸福满足的笑容,在外面看着,好像他也幸福了,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
直到季昭走到跟前,他才惊了一下,慌忙站起来。
季昭说:“拿着。你娘那身子,得吃点油腥。这块是额外给你的,不是队里那份。”
吴家宝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手指头攥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憋出一句:“季昭哥,我不混出个样来,对不起你这块肉。”
季昭没多话,只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吴家宝站在原处,捧着那包油纸,像捧着一团滚烫的炭。
人群渐渐散了,他还站在墙根下,半天没动。
周南枝把自家那份肉装好,让季昭抬着,慢慢往家走。
回家路上,周南枝走在前面,季昭抬着肉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开口。
土路被日头晒得发软,踩上去热烘烘的。
周南枝走得快,后颈晒出一层薄汗,也顾不上擦。
季昭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几次想赶上去并排走,脚下一紧,扁担就晃,最后到底没追,只闷头跟着。
快到家,远远就看见小书言和石头并排坐在门槛上。
一个托着下巴张望,一个拿树枝在地上乱画。听见脚步声,小书言先蹿起来,跑过去迎:“回来了!”
石头也站起来,眼睛直直往季昭的担子看,喉咙动了动,小声叫:“娘,回来了。”
周南枝“嗯”了一声,拍拍小书言的脑袋:“进屋说,别在门口嚷嚷。”
两个孩子往院里跑。小书言回身去拽石头:“快!爹挑肉了!”
季昭把担子放在院中央。小书言和石头围上去,蹲在筐边往里瞧。
肉用麻布盖着,周南枝掀开一角,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小书言忍不住“哇”了一声,石头赶紧拽他:“别叫。”
周南枝说:“去洗手。这肉得赶紧收拾,不洗好别碰。”
小书言拉着石头就往水缸那边跑,水瓢舀得哗哗响。
小满在屋里听见动静,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叫着:“妈——妈——”
周南枝听见那声“妈”,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几步走到门口,蹲下身,小满正好扑进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不放,小脸往她颈窝里蹭,嘴里还一声接一声地叫。
周南枝把他抱起来,轻声应着:“哎,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