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饭时间,季昭还没回来。周南枝把菜洗了又洗,锅里的水添了又凉,凉了又添,到底没心做饭。
早上出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她走到院门口,往北边山路上张望了好几次,除了风里摇晃的草叶,半个人影也没有。
“你们爹说没说过,要往哪边走?”她回到堂屋,问小书言和石头。
石头正给家安倒水,想了想说:“爹走的时候说,北边有水沟,兴许能见着东西。”
小书言也点头:“叔说那片草厚,没被人翻过,想带大哥去碰碰运气。”
周南枝的脸一下就沉了。
“北边?大家都不敢去北边,怕撞见野猪。他倒好,领着家明就往北边走,胆大包天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摔,又走到门口张望。日头已经过了头顶,照得人头发烫。远处的山道上还是空荡荡的。
她心里那点火气和担忧搅在一起,成了一团说不出的烦躁。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周南枝坐不住了。
她回屋换上鞋,说:“不行,我去找李队长,叫几个人上去看看。别真出了事。”
话音未落,就看见季建军从巷子口跑过来。他跑得急,鞋底把石子带得老高,离着还有十几步就停下,
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
周南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跑出院门,扶住季建军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二哥,你别喘了,到底咋样了?”
她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过了好几种坏场面。
手不自觉地发凉。
季建军抬头看见她脸色煞白,忙把气喘匀了,摆着手说:“别、别怕。人没事。季昭在北边寻着一窝野猪,两头大的,两头小的。他给打了,正往回抬。这会儿在广场,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让你去挑点肉。”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那小子还惦记着让你先做主,挑你顺心的,剩下的给大伙分。”
周南枝那颗心忽地落了回去,身子一松,差点没站住。
她靠在门框上,定了定神,才笑出来:“谁要他给我留。他伤着没有?家明呢?”
“都没事。就是家明这小子,鞋都跑丢了一只,满场子咋呼呢。”
季建军也笑起来,“野猪不小,抬下来时二三十号人跟着看。快去吧,大家伙都等你呢。”
周南枝“哎”了一声,转身回屋跟几个孩子交代了两句,又拿了个大盆,脚步轻快地往广场去了。
风还是那阵风,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可这会儿落在地上,竟不觉得烫了。
她一边走一边骂:“季昭这个疯子,回来再跟他算账。”可那语气里,哪还有半点火气。
广场上比过年还热闹。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村子。
人们从各自家里涌出来,有端着盆的,有提着篮子的,有把案板都夹出来的,男人们围在野猪旁边比划着,眼睛发亮,喉咙里直咽口水。
多久没见过这么多油水了。
别说油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哪怕是猪身上最肥的膘,都闪着叫人发晕的光。
季昭站在碾盘旁边,身上还带着山里的草木屑和汗味,裤腿上沾着泥。
他和李军明商量着,说两头小猪先别杀了,圈到队里的猪圈里去,养上一阵,等再大些,长点分量,大家也能多吃几口。
李军明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杀了可惜。等秋里长起来,再杀不迟。”
老杨头早提着家伙来了,袖子卷得老高,围着那两头大野猪转来转去,嘴里“嚯嚯”地乐:“这大家伙,野猪就是野猪,头一回见!季昭你小子行啊,这东西都敢碰!今儿瞧我的,保准拆得明明白白。”
说着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把刀子往腰间一别,已经要动手了。
杀猪是老本行,他行云流水,下刀、分块、去骨、拆膛,动作麻利得像个表演。
周南枝一到广场,就被人群裹住了。
那些婶子大娘们一个比一个热情,“大妹子”“南枝妹子”“季昭媳妇”叫得她耳根子嗡嗡响,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替她开路,喊着“让让,让让,季昭媳妇来了”。
周南枝冲大家点点头,也不多说话,走到肉案边,又跟季昭对了个眼神。
季昭正往手背上擦汗,见她来了,用下巴往肉案上一指,意思是“挑吧”。
广场上,老杨头已经把猪拆完了。两副案板上,肉堆得跟小山一样。
周南枝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也不墨迹,从老杨头刚分好的肉堆里,点了自己要的:一只后腿、一个猪肚、一副大肠、里脊十斤、五花肉十斤、排骨十斤、两副猪耳朵、三斤猪头肉,外加一副大骨头。
周南枝想的特别好,猪后腿用来做个火腿,里脊做肉干,五花肉排骨肉做菜,两幅猪耳朵和猪头肉给季昭做点卤味。
老宅那边,季昭已经另留出来了:五花肉十斤、梅花肉十斤、一副猪蹄。
那猪蹄是给李翠华留的,算算日子就快生了。
李翠华的状态不好,比刚怀孕时的状态差特别多。
她没来广场人挤人,挺着肚子,脸色蜡黄,人瘦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