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村,上了后山,人才算多了起来。
山坡上、树林子里,隔几步就弯着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挎着筐,提着麻袋,手里攥着小铲子或树枝,低头在草窠里翻找。
年景好时,这季节山里最多的是野果子、蘑菇和成片的灰灰菜。如今这些也成了保命的东西。
大家各占一片地方,谁不声张,只管弯腰刨。
季昭带着四个半大小子往高处走,沿途不断有人抬头招呼:“季昭,也上山来啦?”
“南枝没跟着来啊?”“哟,把大侄子们都领出来了!”季昭一一应着,话说得不多,声音却稳。
那些挖野菜的大娘嫂子们见了他,也不觉着尴尬。如今上山挖野菜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谁也别笑话谁。
日子到了这一步,活路就在脚下这些野草里头。
走了半程,一个脸膛黑瘦的汉子从旁边坡上直起腰,冲季昭喊:“季昭,你要寻兔子山鸡,往北边那片松林去。南边别去了,昨晚就让几波人翻干净了,草都踩平了。”
季昭点点头:“谢了,方大哥。”
那汉子摆摆手,又弯腰去了。家明听得眼睛发亮,凑上去问:“四叔,南边真挖干净了?连个菌子都不剩?”
季昭说:“人饿起来,山都能啃掉一层皮。你往北边看,那片松林密,草厚,兴许还有没被人惊过的东西。”
老人都说北边森林有熊瞎子,一般人都不轻易往北边去。
家明立刻挺直了腰,把挎在肩上的筐往上一提,声音都高了半截:“那咱赶紧去啊!四叔,你说今儿能碰上兔子不?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兔子呢。上回你打的那只野鸡,我还没吃着,今儿我非弄一只回去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把袖子撸得老高,胳膊上挂着一截麻绳,走起路来荡荡悠悠,活像个刚出笼的猎户。
“不一定。”季昭说,脚下没停,“打猎七分靠运气。碰上了,得看它往哪钻,还得看你能不能绕过去。绕不过去,它一钻草窠就没影了。”
他回头看一眼家安。家安正闷头走在最后,脸已经涨红了,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喘得有点急。
他平时光看书,不大上山,这半程山路就显出来了。
“大哥,”家安喘着气说,“就你这体格,还打猎?真撞上野猪,不是你追它,是它追你。”
他扶着树歇了歇,又补一句:“我反正是来摘蘑菇的。你们要打,你们去。”
说着把背上的小筐往上掂了掂。
那筐是赵庆芬用柳条编的,口小肚子大,专门留着夏天摘山货使。
“就你事事多。”家明回头看他一眼,倒也没硬拽他,“行,你摘你的蘑菇。等四叔抓了兔子,你也就闻闻味吧。”家安“嘁”了一声,没再理他。
季昭在松林边上停下,把装匕首的皮套紧了紧,又让几个孩子把裤脚扎进袜子里。
“林子里虫多,草里有刺。眼睛看路,手别乱摸。小书言,石头,你俩不挖野菜,只采蘑菇。别往深处跑。”
他说一句,小书言点一下头,石头已经蹲下去摆弄自己的小篮子了。
家明早把大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墩,说:“四叔,你放心,我这筐今天肯定装得冒尖。蘑菇野菜都行,不挑!”
于是五个人分开些。
季昭在前,家明紧跟,家安慢吞吞地在两人斜后方,小书言和石头被安排在附近的几棵老松树底下采蘑菇。
小书言眼尖,蹲下去没一会儿就喊:“石头!这儿有片蘑菇!白的!像小伞!”
石头忙提着篮子过去,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你一朵我一朵地往里拣,挑得认真,像在做什么精细活计。
家明那头已经挥着小镐子在草窠里翻开了,连草根带土一起掘出来,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年学来的调子。
家安没他那么疯,寻了处向阳的坡地,弯下腰,专找那种灰顶子的山菇。他眼神好,手也稳,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筐。
可山里的东西,到底不比从前了。
虽然没说空,但也不是低头就有。
松林里转了半天,家明才挖了浅浅一层荠菜,根子多,叶子少。
家安那边也慢下来,得往苔藓深处扒才能找到几朵。有些地方一看就被人翻过,草棵子东倒西歪,连最不起眼的马齿苋都揪秃了。
家明直起腰,抹了把汗:“这山真让人搜过多少遍了。四叔,这还上哪找挖去?”
季昭往北面坡下看,只说:“再走走。那边有水沟,兴许能见着。”
家安这回是真走不动了。他本来就不常上山,又跟着走了这么远,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咬一下牙。
小书言和石头也累了,两个小的先前还兴冲冲地满林子钻,这会儿一人找了棵松树靠着,小脸晒得发红,头发里全是草屑,眼睛都蔫了。
“二哥,你不行啊。”家明凑过来,故意绕着家安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比我小两岁,体力怎么差成这样?你看你,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还初一呢,书念得再好,上山也得认路吧?”
家安白了他一眼,连回嘴的力气都省着:“你懂什么。我这叫保存体力。哪像你,跟头蛮牛似的,白费劲。”
他说着又扶了把树,胸膛一起一伏的。
季昭看三人都乏了,便说:“家安,你带小书言和石头先回去。走大路,别抄近道。筐给我,让家明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