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枝说:“没憋坏。就是心里堵。”
“堵什么。你又不是没预见着。”蒋允执把书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现在这结果,你早猜到了。粮也囤了,人也帮了,你还能把全县的肚子都填上?填不上,就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周南枝抬眼看他,没应声。
蒋允执又说:“这年头,能把自己家顾好,再匀出点帮别人,已经算个善人了。你又不是庙里的菩萨,还能普度众生?天大的窟窿,有上头顶着。顶不住,那就大家一起熬。熬得住就活,熬不住就死。你一个人坐这儿发愁,能多长出二两米来?”
周南枝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您这安慰人的法子,就是让人别把自己当盘菜。”
“本来就别当。”蒋允执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眼睛也不看她,“人这一辈子,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好了,有余力再拉别人一把。你这不做得挺好么。还堵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把眼泪省省,过两月真断粮了,有的是你想哭的时候。”
周南枝被他说得一点脾气没了,只能“嗯”了一声。蒋允执见她脸色松了些,也不再多说,又翻开书,嘴里道:“回吧。再坐下去,我这点灯油都叫你耗完了。”
周南枝提着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蒋允执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块老石头似的。
她忽然觉得,这老头说得对。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天还没塌,人就不能先垮。她吸了口气,推开院门,往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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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停课了。停得悄没声息的,没有通知,没有锣响,就是哪个孩子早上背着书包去,中午又原样背了回来。
先生站在教室门口,摆摆手,说:“先回吧,饭都吃不上了,还上啥课。”
孩子们便散了。到了第二天,再没人去。教室门锁着,操场上的草几日不踩,就冒了尖。
小书言和石头突然空下来,整天围着院子转,像两只被圈得发慌的小狗。
周南枝把作业照样布置下去,小书言这回倒没偷懒。
许是知道外头乱,家里头能这样安安生生地有口饭吃,已是天大的福气,他写起字来都认真了几分,生怕哪里惹了周南枝不高兴。
周南枝看在眼里,心里松快不少。她不是真严,是这节骨眼上,家里绝不能有半分乱。
孩子听话,就是给她省心了。
老宅那边,她没去打听,只让季昭夜里去了一趟。
第二天季昭回来,说送了二百斤玉米面过去,谁也没惊动。
季父季母心知肚明,什么也没说。
团结大队的情况,在整个公社里算好的。别的队,把仓库都空了,又把自己大队的山里能吃的野菜全挖了,榆树皮都剥去煮了。
就这,也才勉强吊着半口气,每人一天合不上一分饱。
有人走着走着就软在地上,不是不想起来,是身上没力了。
李军明后来跟人说起这些,脸都发白。
孩子们不上学,便整天琢磨事。
小书言第一个待不住,拉着石头去找季昭,说想上山打猎。
季昭正蹲在门口磨匕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他看周南枝。
周南枝坐在屋里给石头补裤子,听着小书言在外头说得可怜,心里想,最近这孩子确实没惹她生气,作业一次没落下,还知道看着小满别乱跑。
她便道:“去吧。多打点回来,肉能吃,皮子也能存着。”
上次鹿皮做的东西好得很,已经给季父季母送过去了。
那东西看一眼就知道冬天保暖的很。
季昭这才站起来,把匕首往腰里一别。小书言和石头欢呼起来,又跑去叫家明家安。
家明一听要上山,把书往炕上一扔,鞋都没提好就往外蹿。
他这阵子闷得浑身长刺,总算能痛痛快快野一场。
家安不想去。他坐在门槛上,抱着本书,说:“我不去了,你们去,我看家。”
家明哪肯放过他,一把将书抽走,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走:“看什么书!饭都吃不饱了,你还看书。走走走,今天你哥我带你见识见识。”
家安被拽得一个趔趄,书都掉了,只好弯腰拾起来,拍了拍,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季昭领着四个半大小子出了村。日头很好,山上的草长得老高,绿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