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周南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季昭还没睡,在外头把最后一批麻袋搬进地窖,脚步声极轻,像猫踩在墙头上。
她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照不亮整间屋子,只在方桌上铺开一圈昏黄。
她心里清楚,一千多斤粮食已经入了窖,这事做得隐蔽,连老宅的人也没惊动。
可她还是睡不着。
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
她空间里还有东西。肉、菜、水果,糖,油,布料,各样日用的,都码得整整齐齐。可眼下,这些东西却不敢往出拿。
尤其是肉。这个年月,城里人一个月也未必见着一回荤腥,乡下更不必说,家家杀鸡宰猪都有数。
她家伙食虽好,可每一样都有来路——鱼肉是季昭钓的,鸡是村里换的,蛋是鸡下的,菜是自留地种的。
她每一次从空间拿东西,都要先想好怎么圆。
饶是这样,她也不敢过火。真到了□□那一步,谁家有几斤粮几两肉,都是扒着眼睛算得死死的。
她家忽然冒出几十斤鲜肉来,不用别人说,季昭估计就会发现了。
从前在村里,谁家日子好过,顶多是被人眼红。可到了绝境里,眼红会变成刀子,变成火把,变成半夜撬门的黑手。
所以空间里的东西,不能动。至少明面上,一点都不能动。
地窖里的粮食,偷摸吃,明面上也是跟大家伙一样才最好。
她叹了口气,把灯芯拨亮了些。
外头传来季昭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来,没说话,只朝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都安顿好了。
周南枝站起来,把油灯往他那边移了移。灯影里,两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的,像这年月里的许多事一样,看得清楚,又说不分明。
季昭往山里跑得勤了。以前是隔三差五去一回,如今是三天两头就往林子里钻。
有时候天不亮出门,日头快落了才回来,猎回来的东西不少,野兔、野鸡,偶尔还有只獾子。
村里人见了,只当他是闲不住,嘴里说“季昭就是勤快,地里没活就上山”,谁也不多想。
中间也有人上山,想像季昭似的打点猎物,可惜山里的动物机灵得很,没有点手法,真的抓不住。
季昭也不张扬,打回来的东西从不往显眼处放,悄悄从后门拎进院子。
周南枝见了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下锅。
她把这些野味一只只收拾利索,兔子和鸡都剥皮去内脏,摸上盐和花椒,挂在后屋檐下让风吹。
等半干了,再移到灶房上头,借着每天烧火做饭的热气慢慢烘。
也有切了条做的肉干,用辣椒粉和酱料腌透了,晒干后用油纸包起来,一包一包地塞进地窖最里头的木箱子里。
那箱子底下垫着干草,防潮,也防虫。周南枝隔几天就翻一回,看有没有长毛变味的。没有,都好好的。
野鸡翅尖被风吹得硬邦邦的,颜色变深了,闻着有股子浓缩的咸香,像把整座山的气息都封了进去。
这些肉干,她打算留着不动。真到了粮食接不上的时候,扯几块泡软了,和白菜土豆一锅烩,就是能顶大用的硬菜。
外人只以为他们家的猎物都吃了,谁也没多想,毕竟肉搁不住。
两个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一个在山里,一个在灶台边上,把日子一点一点往更厚实里攒。
家里忽然就有了些“藏富”的意思。
风干肉加上地窖里的粮袋子,后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院子里那条新修的排水沟——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周南枝心里那点最朴素也最要紧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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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来得比周南枝预想的还快。
七月的日头一天毒过一天,超级种子的稻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田里,
远远看去绿得发黑,像一片浇了油的野草。可若是凑近了,剥开一穗,便知大事不妙。
起先只是个别人发现。
有人蹲在田边,随手捋下一把稻穗,在掌心里一搓,搓出满手空壳。
他没声张,只抬头看了看天,把壳子扬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外村嫁过来的媳妇在河边洗衣,跟旁边的人嘀咕,说昨夜她公公从地里回来,坐了一宿,天亮时说了句“那稻子是空的”。
这话像枚落进草堆里的火星,被风一吹,就着了。
于是有胆大的,三五个人结伴去了超级种子的地头。
他们从田里各处抽了十几把稻穗,蹲在田埂上,一穗一穗地剥。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有极少数灌了浆的,瘪得跟蛾子翅膀一样。
有人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空穗子。
他家的地全押上去了,一家七口的命都挂在那些稻子上,如今那些稻子高得能遮住人头,却连一颗饱米都找不出来。
消息彻底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