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公社小学没有期中,但是有期末。这个时间距离期末还有一个月。
王老师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班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他扫了大家一眼,说:“今天先不讲课。我出了几道题,摸摸底。都别慌,会多少做多少。”
他越说“别慌”,底下的心越慌。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铁蛋接过一看,小声“妈呀”了一句,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石头低头看卷子,题目确实难,尤其是最后两道应用题,拐着弯地绕,他得在草稿纸上画图才能理清。
二丫坐在前面,腰挺得直直的,脸上很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捏着铅笔的手心全是汗。
她一直觉得自己数学好,因为王老师讲过的例题她都记得,考试考来考去也就是那些花样。
可这张卷子不一样。第二道题问“如果每天多走一半的路,速度不变,时间怎么变”,她知道这个题型王老师没讲过,于是拼命回忆课本上有没有类似的话。
她想不出来,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旁边的石头已经翻面了,铅笔沙沙地响。
二丫越发慌,越慌越不会。
下课铃一响,王老师把卷子收上去。二丫坐在位子上没动,脸色白得厉害,眼眶酸得发涨。
她心里清楚,这次她考砸了。
第二天卷子发下来,石头考了第一,错一道。
二丫错得最多的是应用题,后面两道全空着,卷面上红叉排成一串。
王老师没批评她,只在卷子边角写了一个字:“稳。”
二丫捏着那张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铁蛋在旁边悄悄说:“看吧,二丫这回是真栽了。”
有人接话:“她肯定气死了。”
大家都以为她在生闷气,只有石头看见她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极轻,极快,像被风吹着的小火苗。
她在哭。
石头坐在她斜后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跟二丫说不上熟,前些日子还因为她老瞪他而发愁。
现在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二丫不是真讨厌他,她只是怕。
怕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老师夸的人,怕自己不够好。石头想起周南枝跟他说过:“人要是突然凶起来,多半是心里发虚。这个时候更不能让。”
可眼下二丫不是凶,是哭。他忽然不忍心了。
娘说过,包容别人也是包容自己。
回家以后,石头把自己的作业本翻出来,又拿出一张新纸。
他照着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重做,每道题下面都写上自己是怎么想的。
最后他把这些题串起来,总结成几句话:先看问什么,再找已知条件,画图,别急着列算式。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工整整,还用红笔把最容易绕进去的地方圈了出来。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了,才折好,揣进书包里。
第二天到教室,二丫来得早,正趴在桌上补作业。
石头趁人不注意,把那张纸夹进她数学书里,然后回到自己座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节课下课,二丫发现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站起来,举着它问:“谁放我书里的?”
班上人面面相觑。
有人说是铁蛋,铁蛋摆手:“我可没那闲心。”
有人起哄说是石头,二丫下意识朝石头看去。石头正低头翻自己的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丫没再问,把纸折好,塞进了书包。
又过了两天,二丫放学时在校门口等石头。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等石头走近了,才别别扭扭地开口:“那个……题,我看了。写得挺好。”
她不敢看石头的眼睛,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考砸了,你帮了我,我还对你那么凶。谢谢你了。”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不用谢。你底子比我好,就是方法没找对。下次你肯定能考好。”
二丫听了,脸更红了。她抬头飞快地看了石头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她为自己之前的心思感到羞愧。
二丫脸上的那股子拧巴劲,到底散开了一点。
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对石头的那些别扭、那些不服气,其实都是因为羡慕。
现在她忽然觉得,石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他在前面,她自己也更想往前赶一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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