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季昭站在门口。
于桂香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守义常挂在嘴边的季昭。
当兵的人,精气神不一样。她笑着说:“是小季吧?守义一早就在念叨你呢,快进来。”
她伸手去接季昭手里的东西,季昭说:“嫂子,不轻,我自己来。”
于桂香也不勉强,侧身让人进来,目光却不由地往他手上那两个包上多停了一瞬。
孙守义从屋里迎出来,光着个脑袋,旧军装扣子敞着,脚上趿着双布鞋。
他看见季昭,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季昭肩膀上:“好小子,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呢。吃饭没有?让你嫂子炒两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话没说完,眼睛已经瞟见了季昭手里的大包小包,“这啥?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搬家呢你?”
季昭把布兜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一样样往外掏。
先拿出的是那只棉布袋,袋口一松,奶糕的甜香就散了出来。
季昭说:“南枝自己做的奶糕,给虎子当零嘴。”
于桂香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一时没伸手。
奶糕这东西,她只去县里开会时见过一回,白生生的,金贵得很。
她不知道这是周南枝自己做的,只觉得这礼不错了。
季昭从另一个袋子里又掏出两斤肉来。五花肉用油纸包着,肥瘦相间,红白分明;排骨剁成小段,骨头斩口新鲜,还带着一点潮润的光。
另外还有一罐麦乳精,铁皮罐子封得严实,商标鲜亮,搁在石桌上跟座小金山似的。
季昭说:“南枝让带的,肉给嫂子添个菜,麦乳精给虎子冲水喝。”
于桂香看着他一样样往外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拿手在围裙上反复擦,像不知道往哪儿放似的。
接着是油纸包着的一摞鸡蛋饼,刷了辣酱,撒了葱花。
季昭说:“路上吃的,还热着。”
于桂香忙接过去,转身往厨房走,再回来时已经用盘子码好端了上来。
她脚步飞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要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
于桂香看着那些礼物,半晌没动。她刚才还绷着的那点客气,这会儿像被人从底下轻轻抽走了。
人家不是来串门的,是实实在在地备了一整套礼来的。
她想起自己昨晚还在灯下为了半块腊兔子该不该蒸犹豫了半宿,心里头忽然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愧意。
她侧过脸去,装作看院里的鸡,伸手在眼角极快地压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笑,只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弟妹这是……太破费了。这么老远的路,带这些多沉啊。”
她伸手把麦乳精往虎子那边推了推,又缩回手,像不知道该碰哪里才好。
最后是那一排饭盒。
辣炒大肠红油发亮,把子肉酱色浓得发黑,颤颤地晃。辣子鸡、红烧排骨、凉拌黄瓜木耳,一样一样码在石桌上,香得能把院里的芦花鸡都招来。
孙守义眼睛都直了:“我的个娘!大肠!把子肉!这……弟妹也太实诚了”
他回头冲于桂香喊,“桂香,你来瞅瞅,南枝给咱做了多少好菜!”
于桂香已经瞅见了。
她站在离石桌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刚才端饼的盘子,指尖有些发紧。
她做了半上午的心理准备,在这一桌子菜面前全白做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去炒两个菜”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最后只转身进了里屋,把家里那瓶酒拿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心里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虎子早被香味引出来了,七八岁的小子,扒在门口看桌上的菜,口水咽得咕咚响。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袋奶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