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的灯还没吹。
周南枝坐在炕沿上,拿热毛巾敷着后颈,想起还没交代完,便道:“对了,学校要是不给退,也别跟人吵。钱交了就算了,以后孩子不吃就是了。”
“是,媳妇。”季昭应得利落。
周南枝被他这声“是,媳妇”逗得想笑,白了他一眼。
她把毛巾搭到盆沿上,脱了外衣上炕,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季昭在屋里磨磨蹭蹭,一会儿把灯挑了挑,一会儿又去摆他那双鞋,半天不躺下。
周南枝看在眼里,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
她伸手在他撑在炕沿的那只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别闹。明天还要早起呢。”
季昭的手反握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着,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早。”
周南枝抽回手,把被子又紧了紧,只露出半张脸来看他:“早什么。你明儿还得骑那么远的路,早睡早起,到了县城也有精神。”
她说完翻了个身,脸朝墙,后背对着他,摆出一副“我要睡了”的架势。
季昭站在炕边,跟她这后背对峙了片刻,最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脱了衣裳躺下去。
周南枝没背过身太久。她听见他躺下,又翻回来,往他那边凑了凑,小声说:“明天去你战友那儿,别空手去。”
季昭闭着眼:“不用。过命的交情,不讲究这些。”
周南枝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季昭睁开眼,就看见她半支起身子,正盯着自己,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你跟人家有交情,人家媳妇跟你可没交情。你那战友再抹不开面子,他家里也是要过日子的。你空手上门,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能舒服?回头夫妻俩为这事拌嘴,你可就造孽了。”
她顿了顿,又把声音放软,“再说了,人家帮这么大的忙,一箱酒,多少人排队都买不到。你一点表示没有,不像话。”
季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闷声道:“那你说带什么?”
“我明天起早做几个菜,你拿饭盒装了带过去,一起聚一聚总要吃点好的。我存的奶糕来上一斤,还有家里的五花肉排骨割两斤,柜子里还有一罐麦乳精也带去,给孩子的。”
周南枝说着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去,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睡吧。明天我比你早起。”
季昭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他替她把被角往里掖了掖,也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透,周南枝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把季昭压住的被角给他掖严实了,披上棉袄摸黑出了东屋。
灶房里冷飕飕的,她先点了煤油灯,又把灶膛里的火引着,几把干松枝塞进去,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她半边脸暖烘烘的。
先调面糊摊鸡蛋饼。
白面兑鸡蛋搅得稠稠的,舀一勺在抹了油的热鏊子上摊开,翻个面,刷上昨晚就泼好的辣酱,撒一把葱花,香味噌地就散开了。
她摊了十来张,先给季昭卷了两张让他路上吃,又给两个孩子各留了两张当早饭,剩下的用油纸包了,给战友家女眷孩子带去。
辣炒大肠是季昭的最爱,她昨晚就翻来覆去用粗盐和醋搓了三遍,又拿葱姜水焯过。
这会儿干辣椒段和花椒下了热油,呛得满屋麻辣香。大肠切滚刀块,猛火快炒,酱色红亮亮地挂上去,再搁蒜末提味。
季昭偏爱这一口,平时季昭一个人就能吃不少,所以她整整炒了两饭盒。
把子肉是五花肉大块煎黄了,加酱油冰糖大料在砂锅里慢慢煨透,筷子一戳就颤巍巍地发亮。
辣子鸡斩成小块和炸酥的干辣椒一起煸,鸡皮焦香,肉紧实有嚼劲。
又炒了红烧排骨,糖色炒亮,文火收汁,收得骨酥肉烂。
最后拍了个黄瓜拌木耳,用蒜泥香醋和辣椒油调开,装在饭盒里清清爽爽,解腻的。
几样菜一样一样装进烫过的铁饭盒里,辣炒大肠两盒,把子肉一盒,辣子鸡一盒,红烧排骨一盒,凉拌黄瓜木耳一盒,鸡蛋饼用油纸包了两层,布兜装好,分量不轻,拎着都坠手。
门口牛奶已经送来了。
周南枝顺手拿了一瓶塞进季昭的包里:“路上喝。”
又把卷好的鸡蛋饼递到他手里:“趁热吃,吃完了再走。菜都还热着,到了县城也不会凉透。”
季昭三口两口把饼吃了,背起包。
他看了看周南枝,伸手把她额前那撮沾了白面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道:“我下晌就回。”
周南枝“嗯”了一声:“到了战友家,把鸡蛋饼给他媳妇,就说家里孩子小,我脱不开身,改天请她来家里坐。”
季昭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拿上其他的一些礼物,转身出了门。
周南枝心里有数,一箱子红星牌的白酒,难弄,有钱有地位还得有人愿意帮你办事才能弄到,那个战友还弄了整整一箱子,这份情难能可贵。
咱们也不能占人家的便宜,有来有往,关系才能来往。
送走季昭,周南枝回屋把两个孩子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