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到家时,季建军正在院子里就着天光搓麻绳。
他把书包往门后一放,走过去,低声把事情说了。
没说几句,季建军手里的麻绳就停了。
他蹲在那儿,听家安说那些孩子嘴里不干不净,还把二毛的作业本扔了。
季建军听完,把麻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进了屋。
“走,带我认门。”他叫上大毛二毛,把两个孩子的棉袄拉严实了,出门时从墙根底下抄了根扁担。
家安想跟,季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和你哥都别去。这是我和两个孩子的事。”家安张了张嘴,到底没跟上去。
季建军带着大毛二毛,一家一家去敲那几个孩子的门。
他不吵不闹,就站在人家院子里,把大毛二毛往前轻轻一推,对出来的大人说:“你儿子在学校欺负我儿子,骂他们没娘要,说我们全家窝囊。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讨个说法。”
他话说得平,不骂人,也不动手,手就按在扁担上。可那根扁担往那儿一杵,比他动手还让人心里发毛。
邻里邻间,这些闲话背地里传来传去谁都不当回事,可真被正主找上门,谁的脸上也挂不住。
几家的爹妈窘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拎出来,当着季建军的面连打带骂,按着头让给大毛二毛道歉。
大毛二毛起先还缩着,后来见那帮小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说“对不起”,腰板慢慢就直起来了。
走完最后一家,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起了凉风,季建军把大毛二毛的手牵起来,一人一边,慢悠悠地往家走。
二毛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他爹,眼睛里像是头一回觉得他爹这么高。
大毛不说话,但那只手把季建军的手指攥得死紧,步子迈得稳当,像把这两天的委屈全踩在了脚底下。
刚拐出巷口,季建军远远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慢腾腾地朝这边挪。
他没在意,村里天黑了串门的多了,兴许是谁家走亲戚。
可那几个人越走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楚。
打头的老太太佝偻着腰,胳膊上挎着个旧布兜,旁边跟着个身形壮实些的女人,走两步就左右张望一下。
季建军眯起眼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是刘老太和刘大嫂。
刘老太一见季建军,脚下立刻快了几步,脸笑成一朵干菊花。
还没走到跟前,她那副带着颤音的嗓子就响起来了:“哎呦,这不是建军吗?大毛二毛,快让姥姥瞧瞧——哎哟我的小孙孙,长这么高了,姥姥想你们想得天天睡不着觉啊。”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大毛的胳膊,大毛往后一缩,躲到了季建军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俩听说季建军带着俩孩子来村子里了,今天就是特意来截他的。
他不喜欢姥姥,之前娘还在的时候,每次姥姥一来,娘就把他的肉和衣服给出去。
刘大嫂在旁边拿袖子掖了掖眼角,好像真在擦泪似的:“二毛,大毛,我是大舅妈呀,家里做了好吃的,天天念叨你们呢。你妈她——”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叹了一口气,
“你娘也不容易。我们这当娘家人的,看着你们心里头也难受。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咱刘家的外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刘老太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就是。建军啊,你是不知道,二妮走了以后,我们这心里头一天都没踏实过。她千不对万不对,可孩子总是咱们两家的。这俩孩子怎么说也流着刘家的血,我不能不认。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孩子,没别的意思。”
她说着又伸手去摸二毛的头,二毛往旁边一躲,把脸埋在季建军腰后,死活不让她碰。
季建军站在巷子中间,一手护着一个孩子,面沉如水。他不吭声,就那么看着刘老太和刘大嫂一唱一和。
等她们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孩子在这,你们看过了。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回了。”
他说着就要走。
刘老太急了,忙给刘大嫂使眼色。
刘大嫂连忙拦住去路,脸上堆出笑来:“建军,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大老远赶过来的,天都黑了,这又冷又饿的,再说,我们也是为了孩子。二妮她不在,我们当姥姥、当舅妈的,总得尽份心不是?可你也知道,咱家这日子,实在紧巴……我寻思着,你怎么着也得……”
她话说到这儿,故意停住了,眼睛往季建军脸上瞟,等着他接话。
季建军没接。他低头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二毛。
两个孩子一人一边,躲在他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摆,像两只受惊的鸟。
他慢慢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抬起头,目光像这春夜里的风,又冷又硬。
“你们要是来看孩子的,人就在这,看吧。”他说,“要是为了别的,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刘老太那张僵住的脸,又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二妮是二妮,孩子是孩子。我敬你们是长辈,今天这话我不说第二遍——大毛二毛没有你们这门亲戚,往后也别再来了。他们没娘,但有爹。有我季建军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说完,他弯下腰,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往怀里一拢,转身就走了。
大毛二毛谁也没回头看,三个人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薄薄的夜色里。
刘老太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变,像是要发作,又被刘大嫂拉了拉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跟上去。
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刘老太那声没骂出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化成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咂嘴声。
这天晚上,季建军带着大毛二毛回到家,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做饭。
他搬了张条凳坐在院子里,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坐在自己跟前。
天已经黑透了,灶屋里的油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大毛二毛并排坐着,小腿挨着小腿,都低着头,不敢看季建军的眼睛。
季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口袋,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