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少在孩子面前抽烟。他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二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今天爹带你们去讨说法,不是要让你们学会靠大人出头。是让你们知道,受了欺负,不能忍着,也不能自己跟人打架。你们记住,人穷不能穷志气,势弱不能弱骨头。往后谁再嘴碎、手欠,回来告诉爹,爹给你们做主。可你们自己不能学坏,不能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要明事理,才站得住脚。听见了没有?”
大毛抬起头,用力“嗯”了一声。二毛还抽着鼻子,却也重重点了点头。
季建军伸手,在两颗小脑袋上各按了一下,没再多说,起身去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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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枝今晚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
她炖了一条鱼,是下午季昭从河里新拎回来的,不大,但胜在鲜。
鱼用猪油煎得两面微黄,下了葱姜蒜和酱焖,加水文火慢收,汤汁一点点浓稠起来,收出亮堂堂的酱色。
又用咸肉片炒了盘春韭,韭菜是开春头一茬,嫩得指头一掐就断,和咸肉片在锅里一翻,香气冲鼻子。
再蒸了一碗鸡蛋羹,蛋液用温水调开,小火慢蒸,蒸得跟嫩豆腐似的,上面点了两滴香油,撒了撮葱花。
主食是白面锅贴,底煎得焦黄,上半截暄软,一个个码在粗瓷碗里。
小书言和石头回来得早。
两个小子一进门,书包还没摘,小书言就憋不住了。
他往桌边一坐,先灌了半缸子水,然后拿筷子当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石头如何“智取情报”。
什么他使了一招“调虎离山”把铁蛋支走,什么石头在暗中观察“敌情”,什么他三言两语就把大毛二毛哄得服服帖帖,那神情得意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满脸都写着“我厉害吧”。
石头在旁边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低下头笑一下,或者在听到过于夸张的地方时轻轻“嗯”一声,表示“差不多吧”。
周南枝和季昭对坐着,一个盛饭,一个摆筷子。
听着小书言那张嘴跟说书似的越说越玄,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憋着的笑。
谁也不拆穿他,由着他吹。
季昭把一块鱼肉夹进小书言碗里,仔细挑了刺:“说累了吧,吃你的。”
小书言这才收了神通,抄起筷子就吃,吃得嘴角流油。
周南枝给石头盛了碗蛋羹,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嫩鱼肚子。
石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娘”,低头大口大口地吃。
周南枝看他吃得香,才想起个事来。
她这阵子每天下午都去蒋允执那儿上课,一脑子公式定理,回来又忙着做饭带孩子,学校里的事确实没顾上细问。
她放下筷子,问:“对了,你们中午在学校吃的什么?公社是不是给发饭了,一个月交一块钱,我给你们俩都交过了。”
小书言一听“学校午饭”四个字,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筷子都停下来了。
他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说:“窝窝头,配糙米粥。连个咸菜都没有。那窝窝头跟石头一样硬,咬一口掉一桌子渣,我牙都差点崩了。难吃死了,我一口都不想再吃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天底下最苦的事情就是这顿午饭。
周南枝听了,愣了一下。
公社小学的伙房什么样,她听人说过——大锅煮出来的,能熟就不错了,油星是半点别指望。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月,能有窝窝头和糙米粥已经不算差了,多少人家连这个都吃不上。
只是小书言和石头跟着她过惯了,嘴早被养刁了。
在吃食这件事上,她的标准跟学校的标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看向石头:“你能吃下去吗?”
石头放下碗,想了想,老实说:“能吃,就是太硬了,得喝好多水。”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们班有个同学,连窝窝头都没有,就啃自己带的红薯,凉得发硬。”
周南枝眉头轻轻一皱,心里有些懊悔。自己这阵子真是忙昏头了,光想着让孩子上学,连学校中午吃什么都没提前打听清楚。
中午只给窝窝头和糙米粥,这两个孩子正长身体,下午还要上课,怎么顶得住?
她这么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季昭。
季昭正在给石头夹菜,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也抬头看过来。
周南枝看着他,眨了眨眼,那神情季昭太熟悉了——估计是要用他了。
周南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给石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转头对季昭说:“你明天不是要去县城吗?顺路去趟学校,把那两块钱饭钱退了。以后中午我给他们带饭。”
季昭点了点头,没多问。这事周南枝定了,他照着办就成。
再说学校那伙食他也见过,窝窝头糙米粥,连口热汤都没有,孩子天天吃那个,用不了多久下巴都得尖了。
他年轻时在部队吃过苦,什么硬的都嚼过,但那是没办法。
家里的条件不是供不起孩子吃口像样的,何必让孩子遭这个罪。
吃完饭,周南枝收拾桌子,季昭去灶房烧水。
两个人一个刷碗一个添柴,偶尔说一句明天买什么带什么。
等孩子们都洗了脚爬上炕,小满也喂过了奶,周南枝才得了空,端着一盆热水回了东屋。
季昭跟在后头,顺手把堂屋门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