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言和石头还没睡醒,眯着眼在炕上拱来拱去,闻见鸡蛋饼的香味才肯爬起来。
周南枝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又给石头碗里多舀了半勺米油。
小满也醒了,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
周南枝给他喂了小半碗小米粥,又兑了点温牛奶进去,他喝得吧唧吧唧响,嘴角糊了一圈黄澄澄的粥渍。
小书言拿油纸包了鸡蛋饼,一边咬一边说:“比学校那窝窝头强一百倍。”
石头没说话,慢慢地吃,把碗端起来喝光了最后一口粥。
家里的饭盒都让季昭带走了,就剩一个,周南枝装了满满一盒大米饭,然后用搪瓷缸子给两个孩子装了红烧排骨和把子肉。
周南枝很想再装点凉拌黄瓜木耳,荤素搭配,营养才均衡,就是家里实在没有能装的容器了。
她不爱用搪瓷缸子,家里和水都是用她从空间里拿的杯子,只说是从市里买的,没人怀疑。
唯一的搪瓷缸子还是前两天季建军过意不去送的。
算了,晚上多弄点素菜吧。
石头还好说,一向最听周南枝的话,说让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书言那才真是食肉动物,无肉不欢,一口菜都不爱吃,一让他吃菜,他就说菜喇嗓子。
季昭骑了将近两个钟头,到了县城边上的柳树巷。
孙守义家就在巷子最里头,一扇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过年时挂的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院墙不高,墙头上摆着几个干掉的丝瓜瓤,风一吹就骨碌碌地滚。
季昭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从后座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布兜,又拎起另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去敲了敲门。
于桂香正在屋里擦柜子。
她听见门响时,手还按在柜面上,顿了一下。
人来了。
她没急着去开门,先飞快地对着窗玻璃拢了拢头发,把鬓边散下来的两绺别到耳后,又把围裙往下拽了拽,这才往外走。一边走,心里头一边翻腾。
她和孙守义,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当年家里本不同意,守义家弟兄多,底子薄,当兵的穷小子一个。
可她就是看上了他。她看上的,是孙守义穿军装时的模样。
结婚那天,孙守义掀开盖头,跟她说:“桂香,我这一辈子都对你好。”
她信。她是真的信。
婚后的日子,孙守义确实对她好。工资一个子不少地交到她手里,她买什么他从不过问。
她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她洗衣,他就去挑水。
邻居都说她有福气,找了个会疼人的。可疼人归疼人,日子的分量却一天比一天沉。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都要精打细算。
她娘家条件算不错的,爹在县运输队当调度,娘在街道上帮忙,她打小没真吃过什么苦。
可就算这样,一个月能吃上几顿肉也是有限。钱是有,可粮票肉票布票都卡着,花不痛快。
这回,孙守义为了季昭这一箱红星酒,花了不少心思。
她知道。这酒在县里根本买不到,得托人,还得搭人情。
孙守义手里就算有点权利,也没办法轻易弄到这稀罕玩意儿。
可为了战友的事,他能一趟趟地往城里跑,给这个递烟,请那个吃饭。
那些天,他回家提起来,眼睛都是亮的,说“季昭要的,怎么也得弄到”。
于桂香在灯下补衣服,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像让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不是不赞成他讲义气,只是有点不得劲。这酒是金贵东西,可说到底,又不是给自己家花。
孙守义在县里是个正科级,待遇不错,但是为啥要让别人捞好处,自己家花不好么。
她不说,只是不想让他难做。
她太了解孙守义了,他那种人,战友两个字比命都重,她要是在这时候说个“不”字,孙守义会怎么样?
他不会恼,只会沉默。然后那沉默就会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口好几天。
所以她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笑着,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他的战友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