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桂香把酒杯拿上桌时,虎子已经吃上了季昭给卷的鸡蛋饼。
于桂香说:“家里也没啥好东西,你们难得聚一次,快吃。”
孙守义挥挥手:“这就够够了,我兄弟又不是外人。来,季昭,动筷子。”
两个男人喝酒,于桂香就坐在旁边照应。
她自己吃得少,却总往虎子碗里夹。
孙守义喝了半碗酒,嘴就热闹起来。他先夸周南枝手艺好,又说季昭有福气。
后来说到机械厂,他声音低了些,拿筷子尖在桌上点了点:“你去那个厂,可跟县里这些小厂子不一样。别看挂的是县里的名,其实是市里的厂,省里都挂了号的,重点单位。能进去的,要么有路子,要么真有本事。你是后者,哥知道。”
他说着又给季昭倒酒,“以后你可就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他笑,不是酸,是真心为兄弟高兴。
两人又说起从前,说起以前在部队的岁月。
于桂香在旁听着,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翘起来了。
她看着两个男人你一碗我一碗,看着虎子吃得满脸油,看着季昭那张不声不响的脸,心里头那点怕,慢慢变成了一股子踏实。
临走时,她又追进屋,把周南枝带来的那斤奶糕用原来的棉布袋子重新装好,塞给季昭:“这个给孩子们拿回去,太金贵了,虎子尝一块就成。”
季昭不接:“嫂子,南枝让我带来给孩子的。拿回去她该说我了。”
于桂香推了两下没推动,只得又放下。
她想了想,转身从屋里翻出几把干豇豆和一小包干蘑菇,用布包了,塞进季昭手里:“自家晒的,不值钱,带回去给弟妹。跟她说,有空来家坐,我还没见过她呢。”
季昭接了,道了谢。于桂香站在门口,看着他骑上车拐出巷口,才慢慢回身。孙守义已经蹲在院门口逗虎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屁股:“起来,把桌椅收了。”话里带着笑,眼里的光跟早晨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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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老宅。
地里还没到大忙的时候,老宅的女人们得了点闲。
赵庆芬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李翠华挺着肚子坐在她旁边的小竹椅上,手边搁着一小碗周南枝前些日子让季昭送来的蜂蜜水。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土,时不时抖抖翅膀,扬起一小片灰。
“你这肚子,算日子快五个月了吧?”赵庆芬拿针在头皮上划了划,低头往鞋底上锥。
李翠华摸摸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脸满足:“五个月零七天了。我这胎养得好,你看我这脸,都圆了。”
她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又叹了口气,“不过也值。我跟建民这些年,钱没少攒,孩子一直没来。眼下好容易怀上了,我是啥都舍得吃。弟妹送的那红枣、麦乳精,隔三差五地炖,建民还说照这么下去,没等生呢,我先把自己喂成个球了。”
“你愿意吃就吃,这时候不补,等生下来再补就迟了。”
赵庆芬说。她手上飞针走线,嘴里也没闲着,“那钱是你们自己攒下的,乐意怎么花怎么花。不像我,家里两个讨债鬼,一个念初中一个上初三,嘴里跟填不满的窟窿似的。我昨天给家明补裤子,一看那裤腿又短了一截,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家明长个儿了呗,好事。我前两天看见那身架子,随他爹。”李翠华喝了口蜂蜜水,眼睛往墙头一瞄,忽然压低嗓子,往赵庆芬那边凑了凑,“对了大嫂,你听说没有,大队会计的人选,定下来了。”
赵庆芬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真的?谁啊?叶腊梅那事之后,不是一直空着吗?我还寻思着大队长要把这位置给谁呢。”
李翠华把碗往膝盖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的意思:“是我表哥他本家的一个兄弟媳妇。隔壁公社嫁过来的,姓王,上到了初二。听说算盘打得利索,账也理得明白。我表哥那边说,这人靠谱,年纪也不大,二十七八,正是能干的时候。”
赵庆芬“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半晌才说:“那挺好的。总比叶腊梅强。叶腊梅那会儿,算个账能把全大队的人算迷糊了,还老觉得自己了不得。”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表哥这位置给自家人,外头不会说三道四吧?”
李翠华撇了撇嘴:“说就说呗。我表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嘴上说避嫌,其实心里头清楚得很。自家本家出来的,往后听招呼。一个大队的会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工分、钱粮、分东西,全过她的手。用个自己人,总比用个半路跳出来跟他对呛的强。叶腊梅不就是个例子?末了还给他惹一身骚。”
她说着又抱起肚子,得意洋洋地补了句,“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表哥有私心,可也不是啥人都往大队部里塞。那个王家媳妇,我听说真是个能干的,就是不知道到咱们这能不能坐得住。这位置看着风光,事情多着呢。我表哥说先试用一段,不行再换。”
赵庆芬点点头:“先看看呗。横竖跟咱家也没大关系。我就是觉得,那叶腊梅为这事儿没少闹腾,她不也姓叶吗?我听说叶家老太还去李军明家拍过门。这会儿换了李姓人,叶腊梅怕是要气死。”
李翠华“扑哧”一声笑出来:“管她气不气。气死也好,省得她成天盯着咱家南枝使绊子。”
她说着把蜂蜜水一饮而尽,甜得咂了咂嘴,“还是南枝送的东西好,甜得正。你这个弟妹,真是没得挑。”
赵庆芬笑了一下,把线头扯断,抖了抖手里的鞋底:“行了,别光说嘴。你以后生了,这蜂蜜还少得了你的?”李翠华仰着脸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