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这件事的时候，笔尖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说小满喊妈的时候，季昭羡慕得不行，天天抱着小满教“爸爸”，小满嫌他烦，一抱就哭，把季昭气得够呛。

她写石头，说这孩子又安静又懂事，像个小大人。

小书言太淘气了，作业写得跟鬼画符一样，被罚了好几次，可转头就忘。

她嘴上骂他，其实心里喜欢得紧。

她写季昭，说他对她很好。

她没有写太多肉麻的话，只写季昭会帮她烧火、递东西、把好吃的先留给她和孩子们。她说他是个好人，很可靠的人。

她写到自己被韩维秋赏识，调去工棚做技术工，工分涨到了十公分，不用再风吹日晒。

她写家里现在不缺吃穿，刚修好了水渠，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她写了好多好多，越写越多，五页纸写满了，还觉得意犹未尽。

最后，她把五十块钱和几十斤粮票、肉票、布票，一张一张地叠好，夹进信纸里。

票证是这年月最实在的东西，比什么话都顶用。

她把信封好，压在枕头底下，准备下次去县城时寄出去。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两个孩子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季昭翻地的锄头声一下一下，落得又稳又实。

周南枝觉得心里头很踏实。

她把余下的票证归置回柜子里，顺手从桌上抽出一本高中数学课本。

这课本是她季昭给她里拿出来的，包着素净的牛皮纸书皮，边角已经翻得有些软了。

她靠在窗边的椅子里，一页一页地翻，遇到重点就拿铅笔在空白处轻轻打个勾，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两笔。

灶上的火已经封了，屋里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做双皮奶。

孩子们每天雷打不动一人一杯牛奶。

剩下的牛奶，她有时和面蒸牛奶馒头，有时做成软乎乎的奶糕。

奶糕蒸好以后切成小方块，在竹筛子里晾干，用油纸包严实了，搁在阴凉的地方存着。

糕点费粮食，牛奶也金贵，可这东西耐放，又顶饿。

再过些日子，季昭上工，小书言和石头开学，大人孩子口袋里装两块奶糕，比啃冷窝头强。

今天天气不错，日光亮堂堂的，风也软了，有了点春天的意思。

村里人憋了一冬，都趁着天好出来透气，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有纳鞋底的，有抱着孩子晒太阳的，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井台边追来跑去。

周南枝吃过午饭，也带着小满去了。

小满被太阳一晒就犯懒，靠在她怀里直打哈欠。

女人们凑在一起，无非是家长里短。

谁家的鸡昨天被野狗叼了，谁家的婆婆又跟儿媳妇闹了别扭，谁家小子定亲了，彩礼送了多少。

周南枝听了一耳朵，不感兴趣，也不好扫兴，就坐在旁边笑着听。

小满见人多倒是不困了，扭头冲着旁边的老太太咿咿呀呀，逗得人家笑出满脸褶子。

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南枝便找了个由头起身回家。

不是她傲慢，也不是看不上这些家长里短，只是这功夫，她用来给两个孩子编练习题，心里头更觉得值。

小书言和石头的进度不慢。

周南枝自己心里有杆秤：石头现在该学的东西，她已经陆陆续续教到五年级了；小书言更快，初二的课程都摸了大半。

可学归学，她不打算让他们跳得太狠。

她盘算着，等开学了，石头插班上四年级，小书言上六年级。

这样一来，跟同班孩子年龄差得不多，学的东西也早就会了，上课不费劲，课后还有大把时间玩。

她不想让孩子这辈子只盯着课本，也不想因为超前学习把童年挤没了。

能跟同龄人一起混着长大，比多学两章课本重要。

她这么想着，脚步就轻快起来。

回到家，小书言和石头正趴在桌上写昨天布置的字，一个鬼画符，一个工工整整。

周南枝凑过去看了两眼，把糖罐子打开，一人嘴里塞了块水果糖，然后又坐回窗边，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列开学前要学完的最后几节内容。

窗外阳光很好，暖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地里返潮的气息。

小满在竹椅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周南枝抬头看见，笑了笑，拿手绢轻轻给他擦了擦嘴，又低头继续写她的练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