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孩子们的吵闹声中一天天过,在季昭和周南枝的翻书声里一天天过。
周南枝的日子像她每天发的那盆面,不声不响地,就发起来了。
小满会叫爸了。
这是最近家里最大的事。
前阵子季昭天天抱着他教“爸爸”,教得嘴唇都薄了一层,小满就是不开口,还嫌他烦,一抱就哭。
后来不知哪天的傍晚,季昭从老宅回来,小满坐在竹椅里,两只小肉手朝门口的方向伸,嘴里忽然蹦出一声清晰的“爸”。
季昭当时正弯腰脱鞋,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那只解放鞋还提着,半天没动。
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来,就看见他蹲在竹椅前头,把小满托起来举到半空,小满咯咯笑,笑得口水滴下来,正滴在季昭脑门上。
季昭也不擦,就那么举着儿子仰头看他,脸上的笑是周南枝从没见过的。
那以后小满就喊顺了口,看见季昭就叫爸,追着叫,扯着嗓子叫,叫得季昭嘴角天天翘着。
周南枝笑他:“这回不醋了?”季昭不说话,就把小满往肩膀上一架,在院子里来回走,像扛着一面最得意的旗。
牛奶还是天天送。
四瓶奶,周南枝每天早上分好了,两个上学的孩子一人一瓶,剩下一瓶留给季昭和自己。
季昭对牛奶说不上喜欢,但也不推,端起来几口就喝了,像完成任务。
周南枝变着花样用奶做吃食,牛奶馒头、奶糕、奶香饼,偶尔也做双皮奶,小书言和石头总能吃得干干净净。
周南枝自己倒是不怎么喝,总说自己不爱奶味。
季昭看在眼里,不说什么,但每次分到的半瓶奶总借口太腥,又推回她手边。
两个人为了半瓶奶推来推去,最后多数还是被周南枝喝了。
开春后,公社小学开学的日子定在农历二月初。
头一天,周南枝就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收拾好了。
军绿色的帆布包,是她拆了季昭一条旧军裤改的,边角用同色线细细地码了一圈,背带长短可调,扣襻上还缝了个小口袋,专门放铅笔和橡皮。
石头那个比小书言的小一号,他背在身上比了又比,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自己把背带收紧了一格,说这样走路不晃。
书包里除了新发的课本和本子,还装了周南枝早起蒸的葱花卷、煮鸡蛋,用油纸包着的奶糕和肉干,外加一壶温水。
周南枝蹲在门边给两个孩子整衣领,一个拉一拉衣襟,一个拍一拍裤腿上的灰,嘴里念叨着“到学校听老师的话”“石头你多说话,别总闷着”“书言你别上课接下茬,老师在讲台上说的话你要好好听”。
小书言满口应着,背起书包就跑到院子里蹦了两圈,跟要去春游似的。
石头站在门口,抿着嘴,半晌才说:“娘,我走了。”那声调竟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到了老宅门口,家明家安已经等在那儿了。
赵庆芬站在门槛上,踮着脚给家安翻衣领,又追出来往家明口袋里塞了两块玉米面饼子,嘴里说:“一个初一一个初三,大的没个大的样,小的也不让人省心。路上看着点大毛二毛,别让他们疯跑摔了。”
家明嘴里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家安把大毛二毛的书包拎起来掂了掂,说:“不重,二毛你那个包带子太长了,回头我娘给你重新缝一下。”
赵庆芬是个实在人,二房有什么难处她都帮。
二毛仰头看着他,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往上提,说:“家安哥,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人?”
他听村里的小伙伴说,学校里会有人欺负人,他很害怕。
家安笑了一下:“没有。不过你俩别惹事。”
家安比二毛大上5岁,自然没反应过来二毛的脑回路。
大毛二毛今年头一回上学,上一年级。
大毛背着个不知是谁用旧的蓝布包,季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到学校别打架。”
大毛点了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
一行人往村外走。清晨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气,路两旁的杨树冒了米粒大的芽苞,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点返潮。
家安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谁跟丢了。
家明落在最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拽着书包带子,走得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想上学”和“不得不去”之间。
他真搞不懂,家安想念书,娘就让他念就好了,为什么还带着他,他不想上学!
小书言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一会儿缠着家安问初中都上些什么课,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和大毛二毛并排走,跟他们说到学校以后别怕,有人欺负了就找他。
大毛二毛现在懂事了不少,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看小书言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石头走得安安静静,他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又看看前头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书包带子上的那只手握得紧巴巴的。
公社小学在邻村东头,是几排灰砖平房围出来的一个大院子,门口两棵老柳树,冬天光秃秃的枝子这会儿已经抽了嫩黄的柳芽。
校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白底红字,字迹斑驳,写着“红星公社第一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