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河岸边的干草堆里翻了一阵,摸出几条半僵不僵的蚯蚓,掐成一截截往铁丝钩上穿。
蚯蚓是入冬前就躲在腐草根底下的,被雪水一泡,还没死透。
他把竹竿伸出去,钩子甩进离岸不远的一个冰窟窿里。这冰窟窿是村里的牛昨天来喝水时踩出来的,牛重,把薄冰踩碎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水。
水面上浮着碎冰渣,风吹过,碎冰互相碰着,叮叮当当响。
这一待就是半个时辰。日头虽然不烈,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书言坐不住,追着河边蹦跶的麻雀跑了两圈,又蹲在岸边用手去捞水里的浮冰。
石头倒是安静,一直挨着季昭坐,眼睛盯着那根竹竿,像只等食的小猫。忽然,他拉了拉季昭的袖子,小声说:“爹,浮子动了。”
季昭也看到了。水面上的葫芦瓢浮子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往下一沉。
他手腕猛地一抬,竹竿弯出一道弧,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水里翻了出来,甩到岸上,在干草堆里噼里啪啦地蹦。是条半斤重的鲫鱼,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小书言嗷一声扑上去,又不敢真抓,只围着鱼转圈。石头捡了根树枝,轻轻戳了戳鱼尾巴,那鱼又蹦起来,吓得石头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河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村里人,有提着麻袋的,有扛着短竿的,都是看冰化了来碰碰运气的。
张菊婶的侄子铁蛋他爹也来了,手里就一截竹竿和一卷线,连钩子都没带,看见季昭桶里那条鲫鱼,眼睛都直了:“季昭你这运气,头一竿就上鱼!我这还没下竿呢,你都开张了。”
二顺子蹲在冰窟窿边,拿自己那根破鱼竿搅和了半天,别说是鱼,连片鱼鳞都没见着,最后抬起头冲季昭喊:“季大哥,你这蚯蚓在哪儿挖的?我这儿用了玉米,鱼不搭理我。”
季昭往河岸北边说:“那堆烂草下面,得有耐心,慢慢翻,还在地下不深。”二顺子屁颠屁颠去了。
太阳过了头顶往西偏,河面上的碎冰更多了,风一吹,整条河像铺了一层会流动的碎玻璃。
季昭又甩了几竿,不紧不慢,中间跑了两回鱼,都是钩子没吃牢,快到岸边了才脱钩。
小书言急得直跺脚,石头安安静静地盯着浮子,嘴里小声念叨:“鱼来,鱼来。”
季昭把竹竿收了收,换了个位置,在河湾靠里的一处水草边甩下去。这一竿下去没一会儿,浮子直接往下一沉,连哆嗦都没哆嗦,又沉又急。
季昭手腕一沉一挑,竹竿弯得比刚才还厉害,水面“哗啦”一声,一条比刚才大得多的鱼翻着白肚皮挣扎,尾巴把冰窟窿里的水拍得四处乱溅。
旁边的人全围过来了,铁蛋他爹拍着大腿喊:“好家伙!这条得有斤半!”
二顺子扔了自己的竿子跑过来,蹲在季昭跟前看那鱼,眼睛里头比鱼还亮:“季大哥,你教我两下吧,我这都坐了一下午,连个气都没冒。”
季昭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放进桶里。桶里两条鲫鱼,一大一小,并排游着,大鱼的尾巴拍得水花哗哗响。
小书言把脸凑到桶边,鱼一甩尾,溅了他一脸水,他不但不恼,还咧嘴直乐:“阿姨!今晚有鱼吃啦!”
周南枝是听见院门响迎出来的。
她正择菜,手还湿着,一眼看见季昭手里的桶,又看见小书言和石头两个跟泥猴似的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把桶接过来一看,两条鲫鱼在桶里还精神得很,大的那条有一斤出头,小的也有半斤多。
她仰起脸看季昭:“你真去河边了?我还以为你就是去看看。”
季昭没说什么,只把棉袄抖了抖,抖下一小片晶亮的冰碴。他手腕上有一道被冰碴划出的细红印,不深,他自己没注意。
周南枝把两条鱼拎进厨房,当晚就做了一桌鱼。
大的那条红烧,鱼身两面煎得金黄微焦,葱姜蒜爆香,酱油糖醋烹出浓汁,鱼皮煎得酥酥的,筷子一剥就露出白嫩嫩的肉。
小的那条熬汤,鲫鱼先用猪油煎过才下水熬,汤色奶白奶白的,撒一把葱花和几片姜,鲜味能飘出去老远。配着拍黄瓜和炒鸡蛋,饭桌比过年还齐全。
小书言和石头吃得连鱼汤都没剩,小满也尝了口鱼肉,砸吧半天嘴,周南枝给他盛了一小碗鱼汤泡烂的米糊,他吃得跟小猪似的,满脸满手都是。
季昭吃鱼的时候很仔细,筷子一挑一根刺,大的小的都挑干净了才往嘴里送。周南枝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挑好刺的一块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没说话。
季昭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点软。桌上热气腾腾,窗户上结了一层暖烘烘的白雾,外头暮色和炊烟搅在一起,这个冬天的尾巴,因为一尾鱼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没过几天,牛奶开始送了,周南枝已经打算大显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