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结束以后,日子一下子慢下来了。
周南枝不用再每天往工棚跑,也不用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除了偶尔去大队部领些手工活计,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
她每天最大的心思就是琢磨三顿饭怎么做,白菜土豆萝卜轮着来,今天炖肉明天炒蛋,粗粮细粮搭配着蒸,怎么让一桌子老小吃得热乎又舒坦,成了她眼下最要紧的事业。
季建军和大毛二毛现在不常在这边吃饭了。
工程结束后,季建军不让了,说自己不能总在老四家白吃白喝,说出去叫人笑话。
大毛二毛倒是还想来,被季建军拎回家去,每天下工依旧按在桌跟前教认字。
周南枝也没强求,只是隔三差五多做几样菜,让季昭端着送过去。
家里的饭桌从七八口人变回五口人,热闹劲减了些,不过每顿还是三菜一汤,一样不少。
季昭说过不用顿顿这么麻烦,周南枝说孩子正长身体,你之前也累,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嘴。季昭便不再说了。
那天晚饭,周南枝做了腊肉炒白菜、鸡蛋炒蒜薹、凉拌木耳,配着一大锅土豆汤。
白菜片切得飞薄,和腊肉片在铁锅里一翻,油亮油亮的。
鸡蛋和蒜薹炒得嫩生生的,青黄相间,煞是好看。
她一边给小满喂土豆汤泡的米糊,一边往季昭碗里夹了块肉,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要是能吃上鱼就好了。”
她自打来到这。还一口鱼没吃过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说就是随口一说,这里是北方。冬天河都冻着呢,哪来的鱼。
季昭埋头吃饭,筷子没停。
他这个人,有些话听进去就搁在心里,不声不响的,像一粒沉底的米。
隔天午后,日头懒懒地挂在半空,房檐底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院子里满是春天将近的潮气。
季昭把棉袄扣子系利索,从柴房翻出一根细竹竿,又找了一卷麻绳和一小块粗铁丝,蹲在院子里弯弯弄弄。
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问他要干啥。
季昭说去河边看看,说不定能弄两条鱼。他话音未落,小书言和石头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
“去河边!去打鱼!我也去!”小书言蹦得老高,拽着季昭的袖子不撒手,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爹,我也去。”石头不喊不叫,但已经自己把棉帽子戴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一副“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的架势。
季昭蹲在那儿,把铁丝弯成个粗糙的钩子,头也不抬地说:“河面快开化了,冰不结实,不能带你们。在家陪你阿姨。”
小书言哪肯依,立刻搬出他那套“我上次还看见野兔”的牛来证明自己机灵,又拍胸脯保证上了岸绝不乱跑。
石头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季昭。
季昭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竹竿往肩上一搭:“去可以,到了河边,谁也不许上冰。”
两人点头如捣蒜,连忙各自回屋套棉袄。
村东二里地外就是那条河。
冬天它冻得结结实实,跟条死蛇一样躺在河滩里,眼下快开春了,冰面已经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隔老远能听见细微的裂冰声,像谁躲在河底下轻轻敲玻璃。
太阳晒了半个多月,河心地方的冰早就虚了,白里透青,看着就不稳当。季昭领着两个小子在河湾处停下来。
这里背阴,冰化得慢,靠岸的冰层还能站人,往河心去就薄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冰色,又拿脚跟在岸边剁了两下,才把竹竿从怀里抽出来。竹竿一头用粗铁丝弯成个钩子,另一头绑着个破葫芦瓢当浮子。
这是个再简陋不过的钓鱼家什,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
小书言看着那根弯弯扭扭的铁丝,满脸怀疑:“爹,这能钓上来鱼?我怎么看着像放大了的别针。”石头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季昭没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