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夜。睡不着的不只有韩维秋和蒋允执。
叶家。叶老太入了冬就身子不好,腿脚发僵,一入夜就离不开火炕,白天根本没去欢送会。
这会儿她靠着被垛半躺着,一条旧毛毯搭在膝盖上,满屋子都是她咂嘴和拍炕沿的动静。
叶腊梅坐在炕头,披散着头发,眼睛哭得跟两个桃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把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先说自己不过是讲了几句公道话,再说大家如何都向着周南枝,最后说到李军明当着全大队的面停了她的会计员,那哭腔顿时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要把房梁都哭塌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都向着她……我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他们就这么欺负我,我的面子全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叶老太拄着拐杖往地上重重一墩,嗓门又尖又亮:“反了他李军明了!我的腊梅在村里当会计,那是全大队独一份的脸面,他说撤就撤?凭啥?就为了那个从京城跑下来的小妖精?她是给全村灌了迷魂汤了?不行,我这就带你找他去!今天他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老婆子我这条命就豁在那儿了!”
说着她就要掀毯子下炕,被叶腊梅一把拽住了胳膊。
叶腊梅脸上还挂着泪珠子,语气却比刚才急了几分:“娘!你别去!现在去有什么用?那么多人都在,他们一口一个大队长说得对,谁帮我说半句了?你去了也是被他们一起笑话。我不去,去了更丢人。”
她说着又嘤嘤地哭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老太这才把拐杖放下,喘着粗气靠回去,嘴里还不依不饶:“那就这么算了?你受的这口气,娘咽不下!会计当不成,你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你大哥那个没用的,这种时候连个屁都不放。”
她越说越气,拿拐杖往地上捣了两下。
张兰在灶间盛菜,听见婆婆的声音,心里头跟打翻了酱料瓶似的。
她这小姑子到底抽什么风,无冤无仇的去攀扯季昭媳妇做什么?
满村人谁不知道老四家现在正红火,巴结都怕来不及,她倒好,上赶着去得罪人。
这下好了,会计丢了,脸也丢了,全家跟着丢人。
她端着菜出来,往桌上一放,又回灶间端汤。她男人坐在门口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烟雾在他脸前头飘着,他半眯着眼,像在看院子里的雪,又像什么都没看。
张兰从他旁边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桌子饭菜摆好了,清汤寡水的,好在热乎。
张兰摆好碗筷,喊了一声:“娘,腊梅,他爹,吃饭了。”
屋里没人应。叶老太还在炕上喘粗气,叶腊梅还在那断断续续地哭,她男人坐在门口,像是被烟锅子粘在了门槛上。
张兰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没人动的饭菜,又看了看炕上哭得正来劲的小姑子,再看看那个只会抽烟不会吱声的男人,只觉得胸口发堵。
她还是那句话,嫁到这家,她可算倒了八辈子霉。
算了,他们不吃,我和孩子吃。
“夏生,秋生,来吃饭。”
两个孩子站在一边很局促,小小的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为啥这样,不过他们有眼色,知道躲在一边。
听见娘叫自己才松了口气,乐呵呵的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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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桥和方敏回到李军明家的时候,堂屋里静悄悄的,李军明睡在临时支起的木板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声高一声低。
韩维秋还没回来。
李军明家本来只有三间房,腾了两间出来。东屋给方敏住——她是女同志,一个人住。
西屋是韩维秋和陈远桥住。
韩维秋睡炕梢,陈远桥睡炕头,两个人一张炕,中间隔着一道卷起来的铺盖卷,像楚河汉界。
平时这个点,三个人早就各回各屋歇下了,可今天韩维秋不在,西屋就剩陈远桥一个人。
他站在堂屋里,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又看了一眼西屋的门,最后朝东屋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方敏也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敏说:“韩老师还没回来,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堂屋里打鼾的李军明。
陈远桥点头:“我也睡不着。”顿了顿,又说,“要不……上你屋坐会儿,等韩老师回来。你一个人待着也闷。”
方敏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开了一半。东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炕沿照得白白的。
她侧过身,让陈远桥进去。
陈远桥在门槛上停了停,到底迈了进去。他没有坐炕,就在墙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一条腿支着。
方敏坐在炕沿上,离他不远不近。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门外风吹雪粒打在墙上的声音。
陈远桥没说话,方敏也没说话。月光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条亮汪汪的河,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托了起来。
“韩老师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陈远桥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月光说话。
“溜达去了吧。”方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