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月光勾出银白色的轮廓,风一吹,枝桠上的雪末簌簌往下落,像撒了一把碎盐。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陈远桥偏过头看她。月光把她的侧脸描得柔柔和和的,耳后一撮碎发翘起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嘴上半点不饶人,可今晚从周南枝家出来以后就不对劲,安静得不像她。
陈远桥太知道方敏了。
她话多的时候能把一个话题从地头扯到天边去,可一旦不说话了,那心里头一准是压着什么事。
“今晚在周姐家,我看你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就慢下来了。”他说。
方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衣角,绕了一圈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我就是觉得,周同志家真好。”
陈远桥没说话,等她说。
“我站在她家堂屋里,看着他们一家人那么过日子,心里头忽然就空了一块。”方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从被子底下透出来的,“那种日子,我从来没经历过。我家也不是不好,就是……冷。饭好了各吃各的,吃完各回各屋,一晚上说不了几句话。”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后颈弯成一段细细的弧线。
陈远桥看着她的后颈,白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截新剥的葱。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工地上,她从测量杆上摔下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心揪着,又不敢伸手。
“我懂。”他说。
方敏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陈远桥坐在小板凳上,一条腿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把平时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全洗掉了,只剩下一种很朴素的安静。
“我家也这样,”他慢慢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以前在厂里,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我娘身子弱,我小时候就学会自己给自己弄饭吃了。后来我爹调了职,家里条件好了,还是冷。人在一个屋子里,心不在一处。所以今晚我看见季昭哥和周同志那样,心里头也怪不是滋味的。”
他顿了顿,看向方敏,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你说咱俩是不是在周同志家受刺激了。”
方敏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轻,像雪落在窗台上,一碰就没了。
她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
她往炕里挪了挪,把腿盘起来,跟陈远桥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小板凳上,月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
两个同样孤独的心此刻正在慢慢靠近。
“陈远桥。”她叫了他一声,没回头。
“嗯。”
“你以后,想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陈远桥怔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她,她也正侧过脸来看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口盛满月亮的小井。他的心跳乱了一拍,呼吸紧了一下。
“想。”他说。声音有点哑,又轻又认真。不知是月光太亮,还是屋里太静,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道距离在缩小,像被月光泡软了,慢慢化开。
方敏没有躲,只是睫毛抖得厉害,像两只找不到落处的蝴蝶。
他看见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月光,水润润的,小得像是从没被人这样看过。
他慢慢倾过身去。
方敏闭上了眼睛。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地上的月光吹得忽明忽暗,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
“吱呀——”
院门响了。紧接着是韩维秋那熟悉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一下一下,从院子往堂屋来了。
陈远桥像被烫了似的缩回身子,从小板凳上弹起来,光着脚去找自己的鞋,黑暗中踢翻了地上的脸盆,咣当一声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忙脚乱地把脸盆扶起来,又去穿鞋,穿反了又脱,脱了又穿。
方敏已经飞快地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脸朝墙,呼吸又匀又长,像睡了几个世纪。
韩维秋推门进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慢慢脱了外衣,推开西屋的门进去了。自始至终没有往东屋这边多看一眼。
陈远桥光着脚站在东屋的门后,屏着呼吸,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西屋没动静了,他才悄悄从东屋溜出来,赤着脚,提着鞋,像只做了亏心事的猫。
他摸黑回到西屋,韩维秋已经躺在炕上了,呼吸平稳,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陈远桥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铺位,扯过被子盖好,眼睛睁着看房顶。
后脑勺那个包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说不清自己是疼还是麻。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事实上,韩维秋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屋子的动静,他回来的时候正伤感呢,看见屋子里没人只以为两人没吃完饭。
自己难受了一阵,最终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