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的注意力很快被屋里那个坐在竹椅里的小家伙吸引了过去。
小满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领口露出的下巴肉乎乎的,正抱着一个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陈远桥凑过去,蹲在竹椅前头,跟他对视。
小满停下嘴里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口水顺着下巴淌成了一条线。
陈远桥乐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满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转了两圈又咯咯笑起来。
陈远桥又做了个鬼脸,小满笑得直拍椅子扶手,小脚在椅子里蹬来蹬去,兴奋得不行。
“这小子也太给面子了。”陈远桥回头冲方敏说,“我这一套在城里逗小孩人家都哭,这娃娃跟我有缘。”
方敏没理他,她的目光正在屋里慢慢转。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墙角立着一个新打的柜子,木料还是浅黄色的,榫卯接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精细手艺。
门后挂着两件小孩子的棉袄,旁边鞋架上摆着三双小鞋,从小到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零食篓子,里面装着饼干、水果糖和麦乳精,最上头还搁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鹿肉干。
方敏看着那些零食,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逗小满的陈远桥,忽然觉得这个家跟她见过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别人家的东西都是锁起来省着吃的,这里倒好,零食就这么明晃晃地搁在桌上,像是专门给孩子们备着随手拿的。
她的目光转到厨房。周南枝在灶台前忙活,季昭就在她身边打下手。
她炒菜,他递盐罐子;她切菜,他蹲下往灶膛里添柴;她往锅里倒水,他顺手把锅盖递过去。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却像排演过无数遍一样默契。
季昭切了一盘姜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递到周南枝手边,周南枝看都没看就抓起来撒进锅里,那动作自然得跟自己的手一样。
方敏又看看周南枝。
周南枝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个皮筋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半点脂粉,可就是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站在灶台前,锅气蒸腾里自有一种气定神闲的从容。
方敏自认在城里也见过不少长相出众的女人,但周南枝的好看不一样,身上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是装不出来的。
再看季昭,方敏心想,这个男人倒也配得上她。高大,挺拔,话少,但眼神稳。
他看周南枝的时候,那种目光是方敏很少在别人家里见过的——不热烈,不腻歪,就是很沉很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自己守护了很多年的东西,看着看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松一松。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了。小书言和石头从外面跑进来,一人扒着一边门框,探头往厨房里看。
小书言喊了一声“阿姨,今晚做啥”,周南枝说“去洗手,马上就好”。
石头二话不说拉着小书言去洗手,两个人又为了谁先用脸盆争了起来,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小满在竹椅里跟着凑热闹,咿咿呀呀地叫,拿磨牙棒敲着椅子扶手,像在给两个哥哥助威。
方敏站在堂屋中间,听着厨房里的锅铲声,两个孩子的打闹声,还有小满咿咿呀呀的叫声,看着周南枝和季昭一个炒菜一个端碗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真好。
哪怕这里不是京城,是偏僻的乡下。
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大富大贵,就是一屋子热气,一桌子饭菜,几个孩子在跟前闹着,男人在身边站着。真好。
周南枝这顿饭做得丰盛。六菜一汤,荤素搭配,菜量也足,把家里那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是主菜,五花肉切成麻将大的块,在锅里煸出了油,表皮微微起焦,裹着一层红亮浓稠的酱汁,油汪汪地冒着光。
糖醋排骨是孩子们的最爱,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收得恰到好处,每根骨头都挂满了粘稠透亮的汁,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木耳炒鸡蛋金灿灿的,鸡蛋煎得蓬松软嫩,木耳爽脆,夹在一起咬下去又滑又弹。
酸辣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醋酸和干辣椒的辣味都炒进去了,又脆又爽口。
腊肉炒白菜帮子,腊肉片得薄薄的,肥肉部分炒成了透明状,白菜帮子脆生生的,吸了腊肉的油香,咸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凉拌萝卜丝照例是周南枝的拿手小菜,红油和醋汁调得酸辣适口,吃一筷子满嘴清爽。
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沉在汤底,喝一口又鲜又暖。
陈远桥一上桌眼睛就直了,筷子举在半空,看哪道菜都舍不得落下。
他先夹了块红烧肉,没等吹凉就往嘴里送,被烫得嘶了一声,偏还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着气嚼了两下咽了,才重重叹了口气:“就这个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周姐同志,你这手艺去京城开饭馆,能把那些大厨都挤没饭吃了。”
方敏夹了筷子土豆丝,细细嚼了,也难得没有调侃他,点着头说:“真的,就说这土豆丝,切得跟线似的,又脆又酸又辣,我家过年都炒不出这个味。周同志你到底怎么练的?”
周南枝往小满嘴里送了勺鸡蛋羹,闻言笑着说:“多做几回就顺手了,没什么窍门。”
季昭坐在周南枝旁边,吃相在这么多人里算最安静的,但筷子始终没停。
他先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块红烧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嚼得慢,吃得香,看得出来对这顿饭菜很满意。
小书言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腮帮子鼓得老高,还在指挥石头帮他夹远处的糖醋排骨。
石头闷头扒饭,吃得一脸满足,筷子尖偶尔往碗里一杵,又接着埋头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