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被周南枝抱在腿上喂鸡蛋羹,一勺一勺吃得来劲,吃得满脸糊糊,还伸手去抓桌上的肉,被周南枝把小手拦回来,往他手里塞了半块蒸得软软的馒头。他也不恼,低头专心啃馒头。
方敏看了一圈这一桌子人,又看了看周南枝一边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边还在给这个夹菜那个盛汤,心里突然有些羡慕。
她在家时,父母对她也好,但家里饭桌上总是安安静静的,各吃各的,吃完各自回屋,从来不会像这样围在一起,为了一块肉争得面红耳赤。
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又抬头对周南枝说:“周同志,等我走了,最想的就是你家这顿饭。”
陈远桥嘴里塞得满当当的,含混地接了一句:“说得好像你不想周同志家的饭,我就不想似的。”
方敏白了他一眼:“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陈远桥吞下嘴里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说:“还知道这顿饭没有白来。韩老师不来,亏大了。”
周南枝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韩维秋今晚会去村尾,去赴一场比这顿饭重要得多的约。
晚饭后,陈远桥和方敏帮着收拾了碗筷才告辞。韩维秋没有去。
他一个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走。天已经黑透了,雪后的夜空清冷透亮,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头顶。
他步子不快,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从县城带来的几样东西。走到村尾那座半塌的院墙跟前时,他站住了。
窗户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蒋允执还没睡。
韩维秋在门外站了片刻,伸手敲了敲门。门开得很快,蒋允执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了一眼,蒋允执侧了侧身,没说话,把他让了进去。
屋里跟上次来时一样,土墙泥地,漏风的窗户,桌上摊着几本翻旧的书和一摞草稿纸。
油灯搁在桌角,灯芯烧得有些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韩维秋在条凳上坐下来,蒋允执给他倒了碗热水,也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韩维秋先开了口。
“蒋先生,我明天就走了。”
蒋允执“嗯”了一声,端着碗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临走前,有件事想跟您说。”韩维秋把碗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像在斟酌措辞。
过了几息,他才说:“您的案子,我从头到尾都清楚。那几本书的事,说到底就是几本外国书,学术上有用的东西,放到现在这个环境里就变了味,您是被风头扫到的,不是真有什么问题。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您可以写一份材料,把事情经过说清楚,申请复查。”
蒋允执听了,慢慢把碗搁回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发苦。
“写材料?”他摇了摇头,“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现在这个形势,写也白写,有时候写了比不写还糟。我没做过,可这世道,做没做过有什么分别?跟你说的一样,几本书。可就这几本书,有的人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我不报那种念想了。”
“可是……”
“维秋,”蒋允执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商量,“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下来,有谁成了?一个都没有。我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赶上这阵风,算我倒霉。”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草稿纸,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现在只求一样——能多活几年,把自己这点东西传出去。能传多少算多少。收了个好徒弟,是我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落在桌角那摞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像在看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值得骄傲的东西。
韩维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了。
蒋允执不是消极,是看得太清楚了。这个时代里的有些事,不是一两份材料就能翻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把带来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包,先递给蒋允执:“先生,这几本稿纸和两本参考书,您留着用。我一个人在外头跑,用不上。”
蒋允执接过来,翻看了两页,点了点头,没有说谢。
两个人又坐了一阵,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韩维秋问南枝最近学了什么,蒋允执说她天分高,又肯下功夫,正在从头把高等数学的基础重新打一遍。
韩维秋说自己带的两个学生,算个数据都能错,比周南枝差远了。
蒋允执听了,难得笑出了声,说那是你没本事教。韩维秋也笑了,说先生教出来的徒弟,我当然比不了。
油灯又暗了些,灯芯快要烧尽了。韩维秋站起来告辞。
蒋允执要送他,他拦住了:“外头冷,您别出去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小屋,又看了看灯下那个瘦削的人影,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先生保重。”
他转身走了。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风从村尾的荒坡上吹过来,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又冷又轻。
蒋允执关了门,回到桌前坐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映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桌子上那只旧帆布包。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那个帆布包,想把它收拾起来。手探进包里,触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是纸。厚厚一叠,整整齐齐地压在包底。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叠钱和几张票证,用一张纸包着。纸上是韩维秋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先生收下,不必再提。等我下回来看您。
蒋允执捏着那叠钱,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偏过头,油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晃动,把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里闪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闭了闭眼压了回去。
他慢慢把钱和票证包好,塞进炕席底下的旧木盒里,合上盒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这一别,不知还要多久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