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枝看着他。韩维秋这个人,一心虚就低头,一低头就不看人,撒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没强求。只是笑了笑,语气和软:“行,那韩同志好好休息。明早我蒸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给你带上,路上吃。”说完又转头叮嘱陈远桥和方敏:“晚上早点过来,别空着肚子来。”
韩维秋点点头,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像他此刻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什么,又分明藏了什么。
周南枝心里大约有数——今天晚上,他大概会去一趟村尾。
她没点破,也不打算跟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她一个做徒弟的,送到门口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陈远桥和方敏跟着周南枝回了家。
一进门,小书言和石头正在院子里追着玩,一个举着木头枪,一个拿着树枝当棍子,在篱笆墙边绕来绕去,笑声把墙头的麻雀都惊飞了。
见有生人来,小书言先停了脚步,歪头打量了一下,又看看周南枝,喊了声“阿姨”就跑了过来。
石头跟在后头,见有客人,没像小书言那样往前凑,但也乖乖走过来,站在周南枝身后,眼睛安静地看着陈远桥和方敏。
方敏弯下腰,看看小书言,又看看石头,两个小子一般大的年纪,一个虎头虎脑的,一个安安静静的,脸盘都洗干净了,衣裳也齐整。
今天广场情况太混乱了,她都没注意到这两个小家伙。
她直起身子,看了看周南枝,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孩子听见:“周同志,这两个孩子……是你帮忙带的?”
周南枝正把陈远桥手里拎着的一袋地瓜往厨房让,闻言回过头来,笑了笑,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嗯,我的孩子。”
方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飞快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看回周南枝,嘴巴张了张,明显还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南枝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人不忍心也没有底气再去追问。
方敏“哦”了一声,连忙把目光转开,蹲下身子去逗小书言:“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书言挺了挺胸脯:“我叫刘书言,这是我阿姨。”
他指了指周南枝,又指了指石头,“这是我弟弟石头,这是弟弟娘。”
方敏被“阿姨”和“娘”这乱七八糟的称呼绕得有点懵,但也没敢多问,只笑着摸了摸小书言的脑袋,又冲石头笑了笑。
石头安静地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周南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没有解释。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目光,也早就习惯了。
两个孩子叫她什么,叫谁娘,叫谁阿姨,在她心里都一样——都是她的孩子。别人怎么想,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转身进厨房去忙,陈远桥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两个孩子真精神”,周南枝笑了笑,没接话。
季昭从后院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柴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把柴火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目光在陈远桥和方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周南枝。
“这是季昭,我爱人。”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这两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远桥陈同志,方敏方同志。”
季昭朝两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你们好。屋里坐吧,外头冷。”
陈远桥从没见过季昭,只是听周南枝偶尔提过一两句,说他在工地上也是拿十公分的。
眼前的男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偏偏站得笔直,走路带风。
陈远桥立刻觉得,这人要是站在韩老师面前,韩老师的身板怕是不够看。
他连忙问了声好,方敏也跟着叫了声“季同志好”,声音比平时拘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