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在部队学看图纸、学测量,哪样不比教小孩难,还能让两个娃娃给难住了?
季建军没再说话,只是那声叹气比刚才更重了,转身出去帮忙做点农活。
一个时辰后,季昭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表情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指着纸上的“上”字问大毛:“这个念什么?”
大毛盯着那个字,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半天憋出一个答案:“……下?”
“不是,上。上下的上。刚才不是念过三遍了吗?”
季昭深吸一口气,拿木棍点着纸面上的笔画,“你看,一笔竖,一笔横,再一笔横。这个字横在竖的上面,所以念上。下面多一横才念下。你再看一遍,这念什么?”
大毛又盯着看了五秒钟,这次信心满满地抬起头:“下!”
二毛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季昭转头看二毛:“你笑他,那你说,这个念什么?”
二毛的笑容瞬间凝固,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小声说:“……上?”
“对了。”
季昭总算找回了一点信心,刚要夸他,就看见二毛的答案和刚才完全一样,只是他问的是“上”字,二毛答对了,可等他再指到“下”字的时候,二毛又卡住了。
大毛在旁边补了一刀:“这个念上!”
“这个是下!”二毛反驳,“你刚才还说上,你才是笨蛋!”
“我没说,你说的!”
两个人隔着季昭吵起来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季昭拿木棍在桌上敲了两下:“别吵。我再教一遍。”
“我要尿尿。”大毛举手。
“我也要尿尿。”二毛跟着举手。
“刚才不是去过了吗?”季昭皱眉。
“又有了。”两个人异口同声,表情无辜得跟真的一样。
季昭让他们去了。回来坐下没两分钟,二毛又要喝水。
喝完水,大毛说屁股痒,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把板凳腿扭得咯吱咯吱响。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二毛的铅笔头又断了,削铅笔削了好半天,把铅笔越削越短,最后只剩一截手指头那么长的笔头,捏都捏不住,又得换一支。
两个人轮着来,你尿完了我喝水,我喝完了你屁股痒,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季昭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正在一跳一跳地往外鼓。
当年在工兵连扛枕木、修桥梁,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都没觉得这么累过。
可现在才教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生出了一种想要摔门而出的冲动。
他算明白了季建军刚才那声叹气有多深。
石头蹲在大屋门口,双手托着腮帮子,默默地看了半天。
他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小书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大毛二毛是不是笨蛋啊?‘上’和‘下’教了五遍了。”
小书言正趴在地上用树枝画小人,闻言抬起头,皱着眉认真思考了片刻,用一种颇为老成的语气下了结论:“可能吧。好动的笨——”
“啊”字还没出口,他的脑袋就被一只从厨房门口伸过来的手轻轻敲了一下。
周南枝系着围裙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拿着锅铲,另一只手还悬在他脑袋上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不许嚼舌根。”她把锅铲往围裙口袋里一别,弯腰把小书言从地上拎起来,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
“刘书言,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昨天的作业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笨不笨?今天不把字重写完,别说零食,晚饭的肉都给你扣下一半。”
小书言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整个身子往周南枝身上蹭,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阿姨~我饿了……”
“饿了也得先把字写了。”
小书言把脑袋抵在周南枝腰上,拱来拱去像头小猪:“先吃饭嘛,吃完了我保证好好写。”
“你的保证我不信。”
“这次是真的!”
周南枝低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拿着木棍、额角青筋直跳的季昭,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鸡飞狗跳,倒也挺热闹。
她拍了拍小书言的脑袋:“去叫你叔和二哥他们吃饭。写不完,你自己知道后果。”
小书言如蒙大赦,撒腿就往堂屋跑:“爹!吃饭了!土豆炖肉!”
周南枝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清脆地响。
堂屋里的季昭放下木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领着大毛二毛往桌边走,路过周南枝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这活我干不了,还是你来教吧。”
周南枝得意地扬了扬眉:“知道我为啥说让你也感受感受了吧。”
主要小书言现在太松散了,周南枝罚他,小书言根本不当回事。
季昭没说话,只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周南枝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盛饭。
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灯火把一屋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大毛二毛已经围在桌边盯着那锅土豆炖肉挪不开眼了,小书言和石头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季昭把大毛二毛往板凳上按了按,示意他们先坐好。
饭桌上,筷子起起落落,吸溜声和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谁也没再提刚才教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