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麦乳精,忽然想起刚才在老宅看见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放下缸子,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开口:“我刚才去老宅,二哥屋里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没睡?”
“在教大毛二毛认字。”季昭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李翠华说二哥这几天一下工就把孩子按在桌跟前,从横竖撇捺开始教。大毛二毛没进过学堂,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开春就要上学了,二哥怕他们跟不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二哥这几天比所有人都早到工地。天不亮就去,把工具清点好,石料归置齐整,该搬的该摆的都弄利索了,别人上工的时候他已经在干活了。一天能多拿两公分。他一天到晚连轴转,下了工还要教孩子。他那个人又不肯说累,谁也看不出来他累。”
周南枝抱着小满安静地听着。季昭平时话少,一口气说这么多的时候不常见。
他说到二哥“不肯说累”的时候,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声音反倒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知道季昭跟季建军的感情不一样,大哥是长子,三哥淘气,只有二哥从小照顾他。
现在他看着季建军天不亮就上工,下了工还咬着牙教孩子,他心里难受,但嘴上不会说那个“疼”字,只会坐在这里把饼干嚼得比平时慢。
季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让大毛二毛下工以后来咱家吧。”
周南枝抬头看他。
“我来教。”他说,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好歹念完了初中,教两个孩子认字算数还够用。二哥下了工就过来吃饭,省得他一个人还要开火。他那个人要是不过来,肯定又随便对付一口了事。”
周南枝听了,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翘了翘:“行,你教。我在旁边看着,让你也感受感受教孩子有多气人。等你见识了大毛二毛在桌子上打滚的功夫,你再想想今天是怎么心疼你二哥的。”
季昭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手撑在炕沿上,俯身想去亲她。
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哼唧声忽然从小满嘴里冒出来,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小满没有醒,大概是做梦了,小眉头皱了皱,嘴唇瘪了一下,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小拳头在耳朵边上挥了挥,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季昭的嘴停在半空中,离周南枝的额头还有两寸,被这一声哼唧硬生生截住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小满,确认他没醒,然后周南枝抬起头,正好对上季昭那张停在半道上进退两难的脸。
她伸手按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轻轻推到一边,动作温柔,语气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季昭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种不死心的试探:“媳妇,把小满放回去吧。”
“不要。”周南枝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低头亲了亲小满软乎乎的脑门,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却坚定得像铜墙铁壁。
“我和小满好久没一起睡了。你看他睡得多香,我今天就搂他睡。你去大屋,跟俩小子挤挤,正好管管他们半夜蹬被子。”
季昭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他看着周南枝怀里那个睡得呼哧呼哧的小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南枝已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和小满,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条手臂,手还搭在小满的背上轻轻拍着。
小满缩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胸口,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轻点关门。”周南枝闭着眼睛,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睡意。
季昭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抱着枕头穿过堂屋,推开大屋的门,在炕沿空着的那一边躺下来,把枕头塞到脑袋底下,睁着眼盯着房梁。
明天还是得想法子把小满弄回大屋来睡,他想。
小屋里,周南枝听着隔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季昭闷闷的脚步声,然后是大屋门关上的声音。
她把脸埋在小满软乎乎的头发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小满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无意识地揪住她的衣襟,嘴里吧唧了两下。
周南枝轻轻拍着他的背,搂着怀里这团暖暖和和、奶香奶气的小东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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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建军听了这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几句客气话,但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不一会儿,他又折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不由分说地往季昭口袋里塞。
季昭要推,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跟铁钳子似的,根本挣不开。
“拿着。”季建军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不看他,只盯着两人脚底下那一小块被踩实的雪地,“五块钱,不多。是我当爹的一点心意。大毛二毛上你家吃饭、认字,我不能让你和弟妹白忙活。”
“二哥,你这话就生分了……”
“生分什么。”季建军打断他,把季昭的手腕一松,钱已经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季昭的棉袄口袋里,“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就收着。你要是不收,大毛二毛也不去了。”
季昭看着他二哥,到底没再把钱往外掏。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张还带着季建军体温的票子,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工程临近尾声,沟渠的主体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都是些收尾的活计。
周南枝的工作也越发清闲,每天到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和图纸有没有出入,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泡在工棚里,帮韩维秋整理整理资料,或者在草稿纸上自己推几道数学题。
到了下午,她的心思就飘回了家——晚上吃什么?怎么搭配荤素?家里那几个越来越能吃的嘴,加上二哥家三口,一桌饭下来得比从前多备一倍的量。
这天傍晚,周南枝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灶上煨着一锅白菜豆腐汤,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才下锅,白菜心和粉条在汤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把整个厨房都蒸暖了。
另一口锅里炖着土豆烧肉,是从空间里拿回来的新鲜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了块,跟土豆块一起在酱汁里炖得烂烂的,油汪汪地发亮。
凉拌萝卜丝照例是少不了的,切得细细的,浇了醋和辣椒油,盛在白瓷盘里利利爽爽。
堂屋里,季昭端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充作教鞭,面前摊开两张白纸和两截铅笔头。
大毛二毛一左一右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两双眼睛齐齐盯着他,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季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四弟,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像过来人给新兵传授经验,沉痛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这个事,比我想象中艰巨不少。”
季昭不以为意,拿木棍指了指纸上的字:“不就是教写个字,顶多再教点十以内加减法。能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