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又下起了大雪。
雪花簌簌地扑在窗户纸上,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周南枝把铜锅往桌上一架,决定今晚不吃米饭了——煮方便面。
七包方便面,拆开来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面饼硬邦邦的,看起来确实不像能泡熟的样子,不过小书言和石头的怀疑很快就被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汤水给打消了。
周南枝不光煮面,还切了一把鲜嫩的小白菜,绿油油的叶子在水里一烫就软了,又切了一盘猪肉块,肥瘦相间,在汤里翻滚着泛着油光。
最后她往锅里卧了整整五个鸡蛋,蛋白渐渐凝固,像一朵朵白花绽开在金黄的面条之间。
方便面煮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股浓郁霸道的香气——不是普通手擀面的麦香,而是一种经过油炸和调味之后特有的咸鲜味,带着浓缩汤料里各种香料的复合气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面身比手工面更细更滑,筷子一挑颤颤巍巍的,吸进嘴里又弹又韧,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体验过的全新口感。
汤底也因为方便面自带的调料包而变得格外浓郁,咸中带鲜,鲜里透着猪肉和白菜的清甜,连带着卧鸡蛋都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蛋黄还是半流心的,和汤一起在嘴里化开。
小书言顾不上说话,筷子在碗和嘴之间来回穿梭,吸溜吸溜的声音就没断过。石头埋头吃面,偶尔抬头换气,脸上挂着一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的表情。
周南枝自己也吃得顾不上矜持——她虽然是从现代来的,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待久了,一碗方便面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满足感。
季昭更不用说了,他的筷子从头到尾没停过,面条吸得又快又干净,一碗接一碗,面碗在他面前摞起来跟个小塔似的。
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锅里连汤都快见底了。
周南枝和两个孩子吃得饱饱的,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季昭把剩下的汤汤水水全都倒进自己碗里,连锅底的肉渣和菜叶都没放过,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放下碗的时候,桌上的碗盘干干净净,几乎不用洗。
吃完饭,周南枝泡了几杯麦乳精,又拿出从县城买回来的蜂蜜,往每个杯子里舀了一勺。
本来小书言是没有的,因为上次作业的事情,小书言的零食被停掉了。
不过,今天周南枝觉得有必要让他消消食。
热气氤氲,麦乳精的奶甜味和蜂蜜的花香味混在一起,几个人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浑身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蜂蜜助消化,便起身又拿了一罐没拆封的蜂蜜,把李翠华托她带的麦乳精、红糖和红枣一并归拢到篮子里,塞进季昭手里。
“蜂蜜别光干吃,让爹娘拿热水冲开了喝。天冷,喝热蜂蜜水身上暖和。”她说。
季昭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出了门。
季昭披了棉袄出了门,踩着一地新雪走到老宅。
季父季母还没睡,灶膛里的余火映着窗户纸,两个人正坐在炕上说话。
季母接过东西,把蜂蜜罐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南枝这孩子真是太有心了,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他们老两口。
季父没说什么,只是把罐子接过去放在柜子上,放得很稳,很轻,像是放一件值得珍惜的东西。
季昭坐下来,看着季父脸上被炉火映红的皱纹,开口道:“爸,要不别干十公分了,太累人。”
季母在一边接话接得飞快:“就是,我跟他说多少回了,不听。你爸这个人,倔得跟头牛似的。”
季母两年前就已经从八公分改成了六公分,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搬石头的活实在扛不住,她自己想得明白,大队长也没为难。
可季父不干,说什么也不肯减。
季父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岁数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大队里跟我岁数差不多的,不都照样干十公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怎么好意思退下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这些日子吃了南枝送的饭菜,身上有劲,不比从前。”
季母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你逞什么能?有劲是一回事,十公分的活多重你心里没数?南枝天天给你送饭是心疼你,不是让你拿去换工分的。”
季父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没接话。
他没说的是,他不想退下来,不全是为了逞强。
老四虽说日子好过,用不着他操心,可他当了一辈子爹,总想给每个孩子都留点什么。
尤其是小满——小满还那么小,等他能跑能跳的时候,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他想趁现在还能动,多攒一点是一点,哪怕能多攒几块钱,也是做爷爷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