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母白了他一眼：“再说，你这把岁数了干点轻省活，谁敢嚼舌根？谁嚼我跟谁急。”

季昭把凳子往前拉了拉，看着他爹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爸，那是别人没养个好儿子。你儿子有本事，就想让你别受累，多活几年。你好好养着，等小满结婚的时候，你还得坐上席呢。”

这话不轻不重，正正好好戳在季父心窝子上。小满结婚——他以前没敢想过那么远的事。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几个儿子都成家立业，至于孙辈，能拉扯大就不错了。

可季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这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而是一件顺理成章、一定会发生的事。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在炕头上，眼睛里有些热。

好好养着，他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还真能撑到那一天。小满穿着新衣裳给他敬酒，老宅的院子里摆满桌子——那个画面他以前没想过，现在忽然觉得，想想也挺好。

离开季父季母的主屋，去季建民个李翠华的屋子。

季昭把东西递给李翠华，一一交代清楚。

李翠华挺着肚子站在门口，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样一样翻看篮子里的东西，脸上的笑意越堆越满，嘴里啧啧有声。

“弟妹真是有本事，又会算账又会做饭，连买东西都比别人会挑。你看这红枣，个顶个的饱满，我在供销社都没见着这么好的货。”

她把篮子往怀里搂了搂，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跟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小东西说话似的。

“咱家老四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替我好好谢谢弟妹，等她哪天有空了，我过去帮她搭把手——虽然我也搭不上啥，但帮着剥个蒜还是行的。”

季昭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李翠华的肩膀，落在隔壁那扇窗户上。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正趴在桌上不知在写什么。那是季建军的屋子。

李翠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了收脸上的笑，压低声音解释道：“二哥这几天教孩子认字呢。开春就要送大毛二毛去上学了，那两个孩子没进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二哥好歹念过几年书，这几天一下工就把孩子按在桌跟前，从横竖撇捺开始教。他也不容易。”

季昭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这才收回目光，跟李翠华道了别。

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新雪，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堂屋里灯还亮着，大屋的灯已经熄了，两个孩子大概已经睡沉了。

进屋换了鞋，轻手轻脚地推开大屋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小书言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石头的肚子上。

石头被压着也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小书言的腿拱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动静了。

季昭走进去把被子给他俩重新盖好，小书言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小屋里，油灯还亮着。

周南枝靠在炕头上，怀里抱着小满。小满已经睡沉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地覆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胖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边上，像在梦里跟谁赌气似的。

周南枝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季昭站在门口，看着灯下这娘俩的剪影，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周南枝听见动静抬起头，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朝桌上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桌上有鹿肉干，还有饼干，你垫两口。方便面不顶饿，你晚上别空着肚子睡。”

季昭走到桌边一看，碟子里码着几块鹿肉干，旁边放了几片饼干，搪瓷缸里还倒了半杯温着的麦乳精。

他认出那个饼干是周南枝从县城买回来的动物饼干，拿起一片看了看——是一只小象形状的饼干，鼻子翘得老高。

“这不是孩子的零食么，”他把饼干放回碟子里，“怎么给我了。”

周南枝换了个姿势抱小满，把小满的脑袋挪到自己肩窝里，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股子不爽快隔着小满都能冒出来：“小书言今天又不写我布置的作业。字写得跟鸡刨的似的，算术题只做了一半，问他他还说‘太难了’。今天的麦乳精白给他喝了，往后再有一个月他别想碰零食——肉干、饼干、糖，全没他的份。这些饼干你不吃也是放着，你吃了比放着强。”

季昭没再推，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块小象饼干咬了一口。饼干在嘴里咔嚓一声脆响，他吃东西没声，但速度很快，几口就把碟子里的东西解决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