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春芳和孙大勇同时抬起头,两个人眼里迸出一模一样的光——那种在绝望里忽然看见希望的光。
田春芳转身就往门口跑,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了一把门框,几步冲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妞妞裹着一条不认识的小毯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看见田春芳,怯怯地叫了一声“娘”。
田春芳蹲下去一把把妞妞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孩子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肩膀抖得厉害,嘴上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摸着妞妞的后脑勺,摸着她的脸,摸着她的手,确认这孩子是真实的、完整的、好好地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上下打量妞妞,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她抬起头,想跟送孩子回来的人道谢。
她看见了周南枝。
那个下午在副食品店被她甩了脸子的女人,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雪地里,围巾给了妞妞,自己光着脖子迎着风,雪花落了满肩。
田春芳愣在那里,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泪还没干,窘迫和羞愧就涌上来了,耳朵根火辣辣地烧。
她想起自己下午那副嘴脸——“没有就是没有”——再看看眼前这个人,把围巾裹在她女儿身上,冒着大雪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送回了家。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妹子,是你啊……谢谢你,谢谢你……”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衣角,又说,“今天下午的事,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周南枝把围巾从妞妞脖子上解下来抖了抖雪,重新围回自己脖子上,笑了一下:“没事,孩子没事就好。雪太大,别让孩子在外面冻着,快进去吧。”
田春芳使劲点头,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声音:“谁送回来的?别是拐孩子的吧?现在的人心眼多着呢,先拐了再送回来装好人,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田春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转过头去看婆婆,又转回来,脸上挂着尴尬极了的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妹子,实在对不住,我婆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周南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太太,又看了看田春芳满脸的为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人的浑水,她不想蹚。她只是恰好碰见了妞妞,恰好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她冲妞妞摆了摆手:“妞妞,阿姨走了,以后别一个人跑远了。”
妞妞从田春芳怀里探出头来,冲周南枝用力挥了挥手,声音脆生生的:“阿姨再见!谢谢阿姨的馄饨!”
周南枝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田春芳追到院门口,冲着她背影喊了一句:“妹子——以后有事一定来找我!买副食品找我!有啥我能帮的你一定说话!”周南枝回头冲她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拐出了巷口。
田春芳关上院门,转身回屋,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正想着改天怎么好好谢谢人家,就听见孙大勇蹲在妞妞面前,脸色已经从高兴变成了阴沉。
他板着脸,粗声粗气地开口:“妞妞,你跑哪儿去了?大晚上的乱跑,知不知道你妈多着急?这么大雪往外跑啥?你跑啥你说话!”
妞妞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裤腿。
田春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妞妞怕他爹。
不是怕挨打,是怕那种吼,怕那种眼睛一瞪她就哆嗦。
她刚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个安安静静的笑容,才维持了多久,就被孙大勇一嗓子吼没了。
“孙大勇!”田春芳一步跨过去,把妞妞从周南枝身后拽出来护在自己怀里,“孩子刚回来,你不说先看看她冻没冻着饿没饿着,张嘴就吼!有你这么当爹的?你想吓死她?”
孙大勇被她一吼,愣了一下,也有点委屈:“我这不是担心吗,问问还不行了?万一她是乱跑呢?下次还乱跑咋整?”
“你那是问吗?你那叫审犯人!妞妞什么时候乱跑过?她平时连巷子口都不去,今天为啥跑,你问了吗?你上来就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高。
婆婆在旁边抱着胳膊,下巴一扬,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要我说,就是平时管教不严。一个丫头片子,得管。不打不成器,今天敢跑,明天就敢上房揭瓦。田春芳你也是,平时你惯出来的,现在又在这儿嚷嚷,早干啥去了?”
妞妞站在三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耳朵,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那哭声不是小孩子撒娇耍赖的那种哭,是憋了太久憋不住了,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心里头攒了那么久的害怕全倒出来。
吵架的动静一下子就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妞妞的哭声和风雪打在窗户纸上的簌簌声。
田春芳蹲下去,把妞妞拉进怀里,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声音软下来:“妞妞不哭,娘在呢,娘在呢。你告诉娘,你今天为啥跑出去?跟娘说,不怕。”
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埋在田春芳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奶奶……奶奶说……说要把我卖了……说爹娘不要我了……说拿我换钱……让娘生弟弟……”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出来会变成真的,“我怕……我不想被卖掉……呜……妈妈别卖我,我以后少吃点饭,我不吃鸡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