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脸色一变,两步走上前,指着妞妞的鼻子,声音尖得像刮玻璃:“撒谎!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谁教你说的?啊?你亲耳听见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孙大勇的胳膊,手指头掐得孙大勇直皱眉,“儿子,肯定是她妈教的!你听见没,这么小的孩子能编出这种话来?就是田春芳教的,她就是想挑拨咱娘俩的关系,她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又拿另一只手指着田春芳的鼻子,“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现在还敢教孩子撒谎,你赶紧把她休了!”
孙大勇站在院子中间,一边是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一边是手指头快戳到田春芳脸上的娘。他没有立刻开口,皱着眉头,看看妞妞,又看看婆婆。
妞妞哭成那样,那些话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编出来的。
再说,这孩子平时从不撒谎,吃了糖也会老实交代,她不会撒谎。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气却比平时重了几分:“娘。妞妞从来不撒谎。她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很久以来都不愿意正视的事,“上回我发奖金,你说让我们把妞妞送你乡下带,我没答应,你说那话的时候,是不是想好了——”
婆婆见卖惨和指控都不管用,忽然换了招数。
她松开孙大勇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眼圈跟着就红了,声音也从尖锐变成了沙哑:“好,好,你现在是吃上商品粮了,翅膀硬了,连娘的话都不信了。
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寒冬腊月给人洗衣服,手都冻烂了,就为了供你上学。有什么好吃的,我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全给你留着,自己饿着也要让你吃饱。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看大夫,脚上磨得全是血泡,我吭过一声吗?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你——你现在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为了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跟你娘这么说话?”
孙大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条凳上的母亲,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确实不容易,确实吃过苦。
他嘴唇动了动,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
田春芳在一旁抱着妞妞,看见孙大勇脸上那丝挣扎,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每次婆婆说不过他,就搬出这套说辞,什么一个人拉扯大不容易,什么寒冬腊月给人洗衣服手都冻烂了,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几十遍,每次孙大勇都会软下来。
可她今天不打算让了。不是因为不孝顺,是因为她的女儿缩在她怀里还在发抖,脸上泪水还没干。
她的女儿被人威胁要卖掉,那个人现在坐在那儿哭天抹泪说自己的不容易。这道理讲不通。
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娘,您拉扯大勇不容易,我们记着。可您受的苦,不是大勇欠的债。您吃了再大的苦,那也是您自己的人生,不是您拿来换他的。他是个活人,他是个爹,他不是您攥在手里用来给自己挣面子、挣孙子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妞妞,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是您的儿子,可他也是一个五岁女孩的爹。您不能让他拿自己的女儿去还您当年的债。”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雪的呜咽声。
孙大勇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田春芳——自己的媳妇,平时被自己娘骂了总是不吭声,今天站在院子里,护着妞妞,直视他娘,平静地说了他想说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然后他低头看见妞妞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他,里面有害怕,也有期待。他想起妞妞刚会走路的时候,抱着他的腿叫爹爹,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想起妞妞每天晚上都要等他回家才肯睡觉,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他的影子就飞奔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每次娘说媳妇生不出儿子让他休妻,他都没有站出来说过一句明白话——没有为自己的女人、为自己的女儿说过一句明白话。
他走到田春芳身边,一手搭在田春芳肩膀上,另一只手揽过妞妞,把她小小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蹲下身子,看着妞妞的眼睛说:“妞妞,爹在这儿,谁也不能卖你。谁也不能。”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婆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娘,您不容易,儿子记着。可春芳说得对,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家。您要是不认妞妞,不认春芳,认不得这个家的门——那您就回老家住吧。我每个月给您寄生活费。”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孙大勇,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啥?你让我回乡下?你让我回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被儿子撵回去了,我活不活了?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老天爷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当儿子的撵亲娘啊——”
声音在院子回荡,几家邻居的狗被惊动了,汪汪地叫了起来。
有邻居推开窗户往外看,又赶紧缩了回去。雪地里,她的哭嚎声没引来任何人,只有风夹着雪沫子呼呼地刮。
她撒泼撒了好一会儿,嘴里的词翻来覆去地嚷,从“白眼狼”骂到“没良心的”,又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哭到“你爹在坟里也得骂你”,嗓子都嚎哑了,嗓子劈了好几回,声音越来越小。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孙大勇,却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没有再松动。她看清了儿子的脸,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让步。
她终于停了嚎哭,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说不出是恨还是茫然。
她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吃商品粮的儿子,是他在县城站稳了脚跟,把她从乡下接来享福。
她走到哪都跟人说“我儿子在县里有工作”,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抬起头跟人炫耀的事。可现在这个儿子亲口说让她回去。
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想承认自己是被亲儿子撵出来的。但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套今天不管用了。
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没有人来扶她,她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得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