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城区,雪就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沙沙的,不大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周南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眯着眼看路。
自行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细细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上。
路上行人渐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棉袄的身影匆匆跑过,谁也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多待。
路过一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时候,她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小,很轻,被风裹着,断断续续的,差点就错过了。
她捏住刹车,脚撑子往下一踩,侧耳细听——是哭声。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刮擦的声音,是一个孩子压着嗓门在哭,气短声噎的那种,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力气都快没了。
周南枝左右张望,路边是一排低矮的棚户区,房子挨着房子,墙根底下堆着杂物和柴火,雪把一切都盖得面目模糊。
她把自行车停在墙边,顺着声音摸过去,在一户人家的后墙根底下找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蜷缩在墙角,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节冻得通红的手腕。
裤子膝盖处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棉絮和冻得发紫的皮肤。
头发乱蓬蓬的,两条小辫子散了,橡皮筋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脸冻得又红又僵,泪水淌过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白印。
周南枝弯下腰,放轻了声音:“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陌生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周南枝心里揪了一下。
她把围巾解下来,蹲下身子,裹住小女孩冻得通红的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别怕,阿姨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妞妞。”声音又小又哑。
“妞妞,你家在哪?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妞妞本来已经渐渐止住了眼泪,听见“回家”两个字,浑身一激灵,猛地摇头,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去捂自己裤子上的破洞,小手在膝盖上抓来抓去,想把那个洞遮住,但洞太大了,遮不住。
棉絮从破口里跑出来,被雪水浸得湿答答的。“衣服……衣服坏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娘会生气,会……会不要我。”
周南枝心里一酸。
这孩子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不是因为找不到家,是因为怕回家。
怕衣服破了被骂,怕家人不要她。
她看了看妞妞冻得通红的脸和止不住发抖的小身子,决定先不急着送她回家。
这孩子冻得太久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暖和的地方让她缓过来,让她情绪平复下来。
她伸手把妞妞从地上搀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把她裤子上的破洞往里掖了掖,尽量不让风灌进去。
“走,阿姨先带你去吃点热乎的东西,暖和暖和肚子,等雪小一点了再送你回家。你娘不一定生气的,咱们先把身子暖过来再说,好不好?”
妞妞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周南枝。
眼前这个阿姨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在骗人,围巾裹在自己手上暖乎乎的。
她慢慢止住了哭,点了点头。
周南枝把她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车筐里的小毯子抽出来裹在她身上。
小毯子是她出门带用来垫车筐的,不大,但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刚好。
妞妞裹着毯子缩在后座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头的一条巷子里,田春芳正急匆匆地往家赶。
她今天在副食品店跟周南枝找茬的那股子火气早就散干净了——不,不是散干净了,是被另一股更大的火气压住了。
婆婆今天来家里,说什么没生儿子的话,让她丈夫休了她。
她忍着没吭声,按点下班回来,想着进门就能看见妞妞,心里头的憋闷好歹有个安慰。
妞妞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婆婆不待见,但她自己疼。
可是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往常这个点,妞妞不是在院子里玩石子就是在门槛上坐着等她回来,今天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三步两步冲进屋,堂屋里只有婆婆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剥蒜。
“娘,妞妞呢?”
婆婆头也没抬,手指头捏着蒜瓣上的皮,慢条斯理地撕着。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下午跑出去玩了,到现在没回来。谁知道野哪去了,丫头片子都这样,玩疯了就不着家。”
田春芳心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天都快黑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去哪儿?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指节发白,声音也急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往哪个方向走的?您去找了吗?”
婆婆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就一个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呗,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要是争气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至于连个找的人都没有?一个丫头你还指望我满大街去找?”
田春芳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她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从妞妞出生那天起,婆婆就没给过好脸。
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端过,孩子哭了她装没听见,逢年过节见了面就是催生孙子,嘴里永远挂着“老孙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儿”。
妞妞从小就知道奶奶不喜欢自己,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从不敢在奶奶面前大声笑。
可不管婆婆怎么不待见,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一天一天喂大的,是她夜里发烧时抱着在屋里走了一整夜的,是她在这个家受尽委屈时唯一的慰藉。
“那是我的孩子!”田春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您不找我找!”